他记得前世第一次吃国营饭店的肉丝面,是进了农机站之后。面条筋道,汤头浓郁,肉丝虽然不多,但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
那碗面,他细嚼慢咽,足足吃了半个钟头。
“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刘叔吃。”他说。
刘叔自己点上烟,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叔等着!”
这时,会计老李从粮站出来,手里拿着单子:
“办好了,下午来拿钱。走吧,去买东西。”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
玻璃柜台后面,暖水瓶、搪瓷盆、各色花布、肥皂摆得满满当当。
陆怀民找到卖农具的柜台。
“同志,买镰刀。”他把队里的介绍信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梳着两条短辫。
她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五把新镰刀,对吧?”
“对。”
“一块二一把,五把六块。”售货员开票,“介绍信记账,年底结算。”
陆怀民签字,拿了镰刀。五把新镰刀,沉甸甸的。
他犹豫了一下,前世这个时候他没怎么读书,对镇上书店的记忆很模糊:
“同志,请问……咱镇上有书店吗?”
售货员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意外:“书店?有,往前走,过邮局就是。不过……”
她压低声音:“没多少书卖,都是些革命读物。”
“谢谢。”
陆怀民抱着镰刀先送回车上,然后揣着怀里那三块二毛五,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青阳镇书店,门面很小,夹在邮局和裁缝铺中间。
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小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
书架上的书稀稀拉拉的,确实如售货员所说,多是红皮的书。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的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书。
“同志,想买什么书?”老头头也不抬。
陆怀民在书架前慢慢走着。
《主席选集》、《红旗》杂志合订本、几本农业技术手册、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没有他想要的。
陆怀民有些失望,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墙角的一个纸箱上。
箱子上积了厚厚的灰,里面杂乱地堆着些旧书。
“那些……”陆怀民指着箱子,“卖吗?”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些是处理品,不全了,你要?”
陆怀民走过去,蹲下来翻看。
箱子里确实杂乱:缺了封面的小说,散了页的杂志,还有几本破旧的课本。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箱子最下面,压着几本蓝皮的书。
抽出来一看——高中《代数》(下册)、高中《物理》(全一册)、高中《化学》(上册)。
书很旧了,边角磨损,内页有虫蛀的痕迹。但重要的是,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中教材。
旁边还有一本《数学习题集》,封面已经掉了,但里面的题都还在。
陆怀民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多少钱?”
老头踱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
“哦,这些啊。前些年学校清理旧书,送过来的。搁这儿好些年了,没人问。”
他抬起眼,透过镜片打量着陆怀民:“你想要?”
“嗯。”
老头又问:“你是学生?”
“以前是。”
“现在呢?”
“在生产队。”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几本书叠在一起:“五毛钱,都给你。”
陆怀民愣住了。
五毛钱,比他预想的要少很多,但他知道,这些书的价值,远不止五毛钱。
陆怀民掏出钱,拿出五毛钱。
老头用旧报纸把书包好,递给他。
“孩子,”在陆怀民接过书的那一刻,老头忽然说,“这些书……好好看。”
陆怀民点头:“我会的。”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找了个僻静的墙角,打开纸包,一本一本仔细检查。
《代数》下册,从二次方程讲到函数初步。《物理》全一册,力学、热学、电学都有涉及。《化学》上册,基础概念和常见元素。
这些足够他重新捡起基础,回忆起高中知识了。
还有那本《数学习题集》,里面的题很有难度。
陆怀民小心地把书包好,抱在怀里。
想了想,他又转身,用剩下的零钱,给晓梅挑了两本印着朴素花纹的练习本。
第3章 春风起
傍晚时分,拖拉机载着新镰刀和旧课本,突突地驶回陆家湾。
村口的土路上,远远地,陆怀民就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晓梅踮着脚,正朝这边张望。一看见他,她眼睛倏地亮了,小跑着迎上来。
“哥!”
拖拉机还没停稳,陆怀民就跳了下来。晓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包上。
“买到了?”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
陆怀民点点头:“回去说。”
晚饭桌上,陆怀民把剩下的钱递给父亲。
陆建国接过钱,显然有些意外,欲言又止。
吃完饭,晓梅抢着洗碗。陆怀民把纸包拿到里屋,在煤油灯下小心打开。
几本旧书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真容。封面已经磨损,但“代数”“物理”“化学”这些字还清晰可辨。
晓梅擦干手进来,看到书时,轻轻“啊”了一声。
“高中课本?”她小声问,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轻轻触摸书页。
“嗯。”陆怀民翻开《代数》,“书店处理品,五毛钱全买了。”
“这么便宜?”晓梅不敢相信。
陆怀民没解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书店老人卖得那么便宜,许是瞧见他摩挲书页时眼里的光亮,许是别的什么。
这年头,人对书的心思,总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珍重。
母亲端着针线筐进来,一眼看见摊在桌上的书,脚步顿了顿。
“这就是……你要买的书?”
“嗯。”陆怀民把书推过去,“妈,你看,高中课本。”
周桂兰不识字,但她的手轻轻拂过书皮,像拂过什么易碎的宝贝。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发颤,“好好收着,别弄坏了。”
父亲陆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就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了。
劈柴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
陆怀民知道,那是父亲表达欣慰的方式。
夜深了,陆家湾陷入沉睡。
陆怀民屋里的煤油灯却还亮着。
他翻开《代数》,第一章是“集合与函数”。
前世的记忆慢慢复苏——那些在农机站值班的夜晚,他就是这样自学完高中课程的。
但那时已经三十多岁,记忆力和精力都不如现在。
现在这具身体十六岁,正是读书最好的年纪。
他拿出自制的草稿本——用废账本翻过来钉成的,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很简单,是集合的基本概念。他刷刷写完,翻到下一页。
第二题,第三题……
煤油灯的灯焰忽然轻轻一跳。
陆怀民抬起头,看到晓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哥,妈煮的糖水。”她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却盯着摊开的书本。
糖水很稀,只放了很少一点红糖,但已经是这个家里难得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