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自己国内的网络建成,再谈国际互联。因为一个连网络都没有的国家,就算拉一根专线直通美国,充其量也只是美国网络里的一个远方终端,这等于只是租用了别人的网络。这一点就需要最后和美国那边具体的谈一谈了。”
佐恩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盯着陆怀民的那张稿纸,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这段时间来,他无数个深夜都在做提案。
但他想的提案,远远没有陆怀民随口说的构想这么全面,这么完善,那么能说服别人。
“1979年,我起草了第一版德国科研网的方案。”佐恩说:
“到今年,这份方案前后改过六版,送审四次,四次都被联邦科研部退了回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那些方案究竟缺了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忽然坐直了身子:
“路博士,我想以联邦德国计算协会的名义,正式邀请您担任德国科研网筹备项目的技术顾问,参与顶层方案的设计论证。”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的几个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随后面面相觑,又渐渐释然。
以佐恩在德国网络界的分量,这个邀请不亚于一纸任命书,但仔细一想,以眼前陆怀民的能力确实足以胜任。
陆怀民也是一怔。
说实话,互联网并非他的本职工作,画一画蓝图,在大方向上把把关。纸上谈兵一下,确实不是什么问题。
要是落到具体细节,就要查阅海量文献,到处实地考察,他还真没有那么多精力投入到这里面去。
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陆怀民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有机会亲自建立一个国家的互联网,这是什么机会?
放眼全世界,真正从头到尾参与过建立一家国家级网络的学者,扳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美国有阿帕网,可那是十几年前一群人摸着石头过河的东西。
如今如果他能在联邦德国,从顶层架构开始,亲手把一张覆盖全国的网络从图纸变成现实,天底下恐怕找不出第二次这样的工程实践机会。
错过了,这一辈子未必能碰上。
更重要的是,这套经验将来回国必然要派上大用场。
比如说,今天德国在建立网络中趟过的每一道沟、踩过的每一道坑,将来回国建立中国自己的互联网时,都可以直接借鉴。
这能大大减少走弯路的可能性。
中国现在虽然还没有自己的网络,可迟早要有。
到那一天,自己的这次设计经验,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了。
而且,先帮德国建立网络,以后自己国内建立网络时,也能与德国进行更深入的合作,也能事半功倍。
佐恩见陆怀民不说话,连忙道:
“路博士,您是不是有顾虑?有顾虑您直说。我们会按高级技术人员标准为您发放聘用报酬。具体呢,你只要给我的方案把把关,也绝对不会耽误您的学业。”
陆怀民想了想,回复道:
“佐恩教授,我个人是很有意愿参加这个项目的,但具体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陆怀民虽然很动心,但还是有点犹豫。
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被外派出来,身上也算是带着具体任务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光栅尺攻关。
那篇RFC论文充其量只能算他做的副业,每天两三个小时,也没耗费太多精力。
他现在还兼着海德汉和西门子的项目,再接个项目,他担心自己会有些分心乏力。
佐恩闻言,连忙在一张稿纸上写上电话号码,然后递给陆怀民:
“路博士,这么大的事,确实应该要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您考虑好了,随时打电话给我,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卡尔斯鲁厄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到时候我们再谈谈。”
布伦纳闻言,也在旁边接话道:
“路先生,如果今后您有什么项目,需要计算中心提供什么帮助的,您尽管来找我,我们一定全力协调资源。”
陆怀民道了谢,几人又聊了几句,佐恩便起身告辞。
临别前,他握住陆怀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路博士,我期待与您一起为联邦德国、为这个世界,也为您的国家写下一段新的历史。以后,如果有需要,我们愿意对您的国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佐恩这句话也算是明示了:
如果陆怀民接受邀请,到时候,如果中国想接入互联网,他也会出手相助。
这也算是互利互惠了。
? 第301章 国之重托(二)
送走佐恩和布伦纳,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怀民跟着奥斯特教授把客人送出研究所大门。
奥斯特教授回头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说道:
“Herr Lu,今天你也辛苦了。佐恩教授的邀请,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是支持你的。只是希望你回去好好想想,千万不要急着做决定。这样的事,考虑清楚比应答得快更重要。你没有冲动地立刻答应或否决就很好。”
“我明白,教授。”陆怀民点了点头,随后回到了公寓。
艾姆雷不在公寓里。这个土耳其人最近迷上了踢足球,说是要把世界杯决赛攒下的火气全部踢出去。
陆怀民给自己烧了壶水,泡了杯茶,随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关于佐恩教授的邀请,他心里已经有数,并且已经有解决方案了。
陆怀民沉吟了一下,从抽屉里抄出一张新的信纸,然后开始写报告。
标题是:《关于本人路远州参与德国互联网建设及请求国内派员协助的报告》
是的,陆怀民打算向国内打报告,请一两位青年专家过来协助他。
一方面能节省自己的精力,另一方面也能为以后的国内互联网建设打基础。
不仅可以培养人才,还能积累经验。
更重要的是,以后能把德国模式复制回中国,还能得到德国方面的帮助。
而且,德国还可以按技术人员的标准,为派来的中国学者发放报酬,也不用耗费太多外汇储备。
这无疑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而且有百利而无一害,国内也没有理由不同意,因此陆怀民落笔如飞,很快便完成了报告。
“关于本人路远州参与德国互联网建设及请求国内派员协助的报告
波恩馆教育处转国内有关部门:
今年9月,我利用课余时间完成关于分布式主机命名系统的研究,已由 RFC编辑委员会以RFC841、RFC 842编号正式发布,并向全球网络界征求意见。
这是我国第一篇登上 RFC的文章,也是我国参与全球互联网规则制定的起点。
同时,这对联邦德国来说,也是他们在计算机领域的重大突破。
因此,它也引起了联邦德国有关专家的重视。
10月初,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主任维尔纳·佐恩教授专程来到亚琛,当面邀请我参与德国互联网的顶层设计工作。
经慎重考虑,我拟接受此项邀请,现将相关情况报告如下:
所谓互联网,就是将分散的计算机用通信线路连成的一张网。
通过这张网,任意两台计算机都可以直接传递数据、交换文件、收发邮件,物理距离不再构成障碍。
目前,互联网在美国已经发展了十余年。
明年1月,美国阿帕网将正式切入新的 TCP/IP协议,这将是互联网发展历程上的一个重大突破。
因为TCP/IP协议是网际协议,它可以把全球各个国家的子网全部拼接在一起,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球互联。
届时,互联网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因此,我判断,用不了20年,计算机将走进工厂、机关、家庭,网络将成为与公路、铁路同等重要的国家基础设施。
到那时,早一步完成布局的国家和晚一步完成布局的国家之间,差距是代际性的。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互联网的运行规则是公开制定的,谁参与了规则制定,谁就掌握了先手。
我这次命名系统的研究之所以受到国际同行重视,是因为它的设计完美解决了目前互联网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痛点。
这样的机会,不会经常有。
我国虽然暂不具备建设网络的条件,但必须要提前布局,其中人才的培养是尤为关键的。
网络工程是极其新兴的学问,国内几乎没有人真正接触过网络工程,仅靠文献与教材根本无法想象互联网的运作,也培养不出真正能挑大梁的人。
这次德国互联网从立项到开通的全套过程就在眼前,正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我此次有幸受到邀请参与德国互联网的建设,但我手上事务繁多,且主要的学习方向是光栅尺攻关。
因此,为了完成该项目,也为了给国内培养人才,恳请国内选派一至两名政治可靠、外语过关、有计算机基础的青年赴德,作为我的助手参与德国互联网建设,边干边学。
他们回国后,就是我们未来建设互联网的骨干。
德方将按高级技术人员标准支付工作报酬。
所有工程文档、会议纪要、经验总结,都是未来建网的储备资料。
以上报告请国内审定。
另外,随信附上我被RFC编号为841和842的文档。
路远州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四日”
报告写完,陆怀民简单修改了几处错误,
随后用点阵打印机打印出来,和他那篇DNS论文的复印件装订在一起,用牛皮袋封好。
第二天早上,陆怀民抽了个上班时间,拨通了波恩使馆教育处的电话。
“刘老师,我是路远州。”陆怀民开门见山,“有件事情向您汇报。”
“你说、你说。”刘维邦电话那头传来了翻本子的声音,显然是他准备边听边记。
陆怀民清了清嗓子,因为刘维邦不是业内人士,所以他还特意说得通俗了一点:
“简单的说,我在美国的RFC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引起了德国一些专家的重视。其中有卡尔斯鲁厄大学的佐恩教授,他是德国网络工程领域的顶尖专家。”
“他就因为这篇论文找到我,和我详细聊了之后,邀请我参与德国互联网体系的顶层设计中来。这是一个涉及整个联邦德国的大工程,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中间能学习到很多宝贵的经验,所以我考虑接受邀请。”
刘维邦听到这,大喜道:
“小路同志,这是好事啊!恭喜你,恭喜你!没想到这才又隔了几个月,你又传捷报呀!”
“好事当然是好事,”陆怀民说道:
“但我一个人精力有限,手里还有学校这边以及海德汉、西门子那边的项目,担心实在是顾不过来。所以想请国内选派一两名年轻同志过来给我当助手。”
“主要要求是外语过关、有计算机基础、政治可靠。这是个大项目,想要搞完,少说要一两年。等完成了,他们也就出师了。将来咱们国内也要搞互联网,这些就是现成的骨干。”
“那就更好了!”电话那头,刘维邦的笑声更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