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项,乔恩的追加议题。”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了波斯特尔。
波斯特尔朝众人微微颔首,随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各位,”波斯特尔说道:
“接下来这个议题是我临时请求加进来的。具体地来说,昨天我收到了一份从联邦德国寄来的投稿,这份投稿的稿子多达三百多页,我目前才看了不到一百页,但我已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想在评审会上和大家分享。”
此言一出,几个编辑都面面相觑。
不说RFC编辑委员会很少能收到300多页的稿子,单是波斯特这个反常的态度,就很不寻常。
连稿子都没看完,就将它带上了评审委员会,足以表示这其中确实有地方打动了波斯特尔。
波斯特尔又不是一个孟浪的人,那么这只能说明这份稿子的质量非常非常高。
顿时,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波斯特尔的这一番话给提了起来。
? 第296章 全球公告
波斯特尔微微一笑,拿起白板笔,在白板的左上角写下:
Distributed Naming System(分布式命名系统)。
“先说清楚一个事,”波斯特尔介绍道:
“这篇论文的作者是西德亚琛工大机床与工程实验室的一名博士生。这是最令我感到惊讶的,因为他大概率是一名跨学科研究者。”
几位编辑闻言,面面相觑。
波斯特尔介绍完作者背景,就开始讲解他已经读过的这篇论文的内容。
可以说波斯特尔对陆怀民这篇论文理解得很深,讲得很简单,但却讲得很清晰。
波斯特尔依次介绍了层次化的命名空间、分区与授权、资源记录与TTL缓存、顶级域等概念。
这些概念在过去都是闻所未闻的,但听起来却非常巧妙,而且可行性很高。
随着波斯特尔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介绍下去,会议室里开始响起了低低的讨论声。
“等一下,乔恩。”拉格里·罗夫忍不住出言问道:
“你是说这个设计把主机名的管理权从斯坦福的NRC手里下放给了每一个网络分区?”
“对,而且下放得很彻底。”波斯特尔点头:
“一个区的名字怎么改与中央无关,中央只负责委派。”
罗夫张了张嘴,盯着波斯特尔画在白板上的倒置的树,忽然说道:
“这个想法……挺妙的。”
“当然。”
波斯特尔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继续往下介绍:
“接下来是……”
“把不存在也缓存起来。”另一位编辑戴安·贝克尔听到一半,轻声念叨着:
“一个域名确认不存在,这个结论本身也要缓存?”
“要。”波斯特尔说,“否则一次针对不存在域名的查询,会极大地增加服务器的负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实说,不是这位研究者提出了否定缓存,我永远也不会想出这种设计。所以我很佩服这个研究者的水平。”
众人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否定缓存。确实是一个常人难以想到的设计。
雷诺兹看着白板,忽然问道:
“这套系统和我们现在用的HOSTS.TXT,还有关系吗?”
“没有。”波斯特尔果断地摇了摇头:
“大门HOSTS.TXT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全解决了。HOSTS.TXT能解决的问题,它解决得更好。如果说非有什么关系——”
波斯特尔说到这里,顿了顿:
“那就是,毫无疑问,它将终结HOSTS.TXT的时代。而且,会把HOSTS.TXT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波斯特尔说着,回到座位上,摊了摊手:
“不过我得声明,这份稿子我还没有读完。它一共有三百多页,我废寝忘食地读了十多个小时,只读到第四章。”
众人闻言都笑了。
波斯特尔环顾众人,继续说道:
“但我想,凭借我已读到的内容,它足够赋予RFC编号。而且我想,只要它后面没有大的缺陷,它足以作为一项标准性的RFC发布,并且快速推动落实。”
“为了节省时间,我提议,所有编辑都拿一份复印件回去仔细研读。一周后,还是在这间会议室,我们为它单独开一次评审会,交换意见。”
雷诺兹记录在案,其余人附议,大家都对这个“天才设计”的论文原稿很是好奇。
当天下午,复印工作就在所里的复印室开始了。
足足复印了一下午,五份稿子装订成册,五位编辑各领了一本,随后开始全身心地投入研读。
雷诺兹给每一个编辑推了一块白板,又每人发了一盒黄色的便签条。
她解释道:
“这份设计很大可能将成为一份标准所以我们必须要用最严苛的眼光去审视它,至少不能有大的漏洞。”
“所以大家读到哪里有问题,就写在便签上,贴到白板上,谁的问题谁负责到底。一周后的复审会议上,只要是我们想到的疑问,都必须有一个交代。”
随后的几天,五位编辑就同时进入了一种外人看着古怪,但他们完全沉浸其中的状态。
用雷诺兹后来的话说,就是伟大的设计总是让人灵魂震颤,沉陷其中的。
至于白板上的标签纸,和波斯特尔的经历一样,第一天、第二天,白板上贴满了各种疑问。
但随后几天,先前贴上的疑问,一个个都在论文的后面内容里得到了解答。
因此标签纸被一张一张地揭了下来。
……
一周后,复审会如期举行。
九点差五分,RFC的五位编辑陆续到齐。
波斯特尔来的最早,他抱着一摞材料走进会议室,随后竟亲自去茶水间,给每人都泡了一壶咖啡,显然是心情极好。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都读完了?”波斯特尔迫不及待地问道。
其他四位编辑先后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波斯特尔说,“一周前我们说好要用最苛刻的眼光,现在把你们的苛刻都拿出来。”
罗夫最先开口道:
“我本来以为这一周最累的事就是把这三百三十八页的内容全部读完。”
他说着,苦笑一声:
“后来才发现最累的事,是读的过程中,把脑子里的旧东西一件一件地清出去。过去我们总觉得,命名必须有个中心,因为名字必须唯一。”
罗夫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作者证明了一件事,唯一性靠的是树,而不是中心。他在信里说,这套系统可以无限扩容。我本来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但读完论文,我必须承认,他的设计几乎完美地做到了这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确实是严谨的设计。”贝克尔接着说道,“我完全同意罗夫的观点。”
随后几个编辑你一言我一语对这份稿子进行评价,但无一例外的,他们的评价高度一致,就是这份设计本身已几乎趋近于完美。
最后,雷诺兹开口说道:
“我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它相对于现在的主机表模式,相差太远了,我们如何才能让所有人尽快地接受它,并完成平滑的转换?”
“确实,”一旁的罗夫幽默地说道:
“如果说它有什么不足,那么离过去的主机表模式完全不同,或许这就是它唯一的缺点。”
“毫无疑问,这份设计在技术上这套系统完美无缺。但现实是,全网几百台主机用了十年的HOSTS.TXT,每个管理员都习惯了每周下载手工维护。这么大的改动,怎么迁移?”
他摊了摊手,说道:
“总不能一声令下,让全世界在同一天把HOSTS.TXT表删掉吧?而且客观上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畏难心理是一个人的本能,大家并不一定能很快地接受它。”
罗夫说完,大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技术再完美,终究是人来用的。
全网这么多主机用了十年的主机表,每个管理员都已经习惯了。
你突然告诉他,从此以后要关服务器、写区域文件、维护缓存。
即便你强调以后用起来会更方便,但路径依赖性使他们并不一定会听你的。
“各位,”波斯特尔却摇了摇头,说道:
“你们真觉得过渡会是一个问题吗?”
大伙面面相觑。
波斯特尔解释道: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全球的所有网络研究者都在用HOSTS.TXT,是因为喜欢它吗?”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波斯特也笑了笑,随后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
“确实,没有人喜欢HOSTS.TXT。斯坦福研究所的人不喜欢它;各个站点的管理员也不喜欢它。大家之所以用它,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波斯特尔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个东西,如果只是因为没有替代品而继续存在,那它的历史就已经走到头了。或许有人觉得HOSTS.TXT用起来比较简单,对新事物会有些抗拒。但他一旦见识到DNS,他们就会发现,相比于这个新的设计,HOSTS.TXT什么都不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好吧,乔恩。”罗夫敲了下桌子,说道: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波斯特尔笑了笑,趁热打铁道:
“那么我在这里表个态,这份文档我希望能尽快推动它成为标准。”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编辑都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RFC共有四个等级。
第一级,就是标准RFC,这是整个网络世界都需要遵循的底层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