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58节

  这一刻,整栋楼先是山呼般的骚动,随后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远处才响起几声意大利留学生零星的欢呼。

  “越位?”埃姆雷呆呆地看着屏幕,喃喃道:“他好像越位了……”

  慢镜头重放,没有越位,罗西的进球有效。

  “还有机会,”埃姆姆雷安慰自己道,“才五十七分钟。“

  可随后,意大利人越踢越顺。

  第六十九分钟,阿尔德里一脚远射破门。第八十一分钟,阿尔托贝利单刀赴会,比分变成三比零。

  埃姆雷闭上了眼睛,说了一句:“完了。”

  两分钟后,布莱特纳扳回一球。大家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那一瞬间,整栋楼又沸腾了。

  然而大势已去。

  终场哨响,意大利三比一战胜西德,捧起了本届世界杯的大力神杯。

  这一瞬间,万籁俱寂。

第288章 历史,就在一瞬

  七月十一日的决赛之夜过后这几天,整个联邦德国的气氛似乎都沉闷了几分。

  鲁梅尼格没能在伯纳乌举起大力神杯,这让整个联邦德国的球迷们都不禁伤心落泪。

  第二天一早,整个德国的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印着相同的新闻。

  就连他们选取的照片都格外有默契。

  所有的报纸都不约而同地选取了一张联邦德国男子足球队垂头离开足球场的巨幅照片,标题只有两个词:“Leise Trauer”(无声的哀悼)。

  这大概是整个联邦德国这个夏天最安静的几天。

  埃姆雷在决赛后的第四天做了一个让陆怀民颇感意外的决定。

  他竟然拆下了那根德产的天线,把机器仔细擦了擦,随后盖上了一块白布。

  “你这是干什么?”陆怀民有些不解地问他。

  “收起来。”埃姆雷说,“等我心情好了再开电视。”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不会晚上心情就好了吧?”陆怀民随口打趣他。

  埃姆雷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有哲理的答案:

  “等德国队赢回来的时候,路,你等着瞧。四年后,四年后我们联邦德国一定把意大利人给收拾了。”

  这个愿望要等到十四年后的1996年欧洲杯才实现。陆怀民没忍心拆穿他。

  不过埃姆雷的郁闷没有持续太久,一周之后他就收拾行李回伊斯坦布尔过暑假了。

  临走前他叮嘱陆怀民:

  “路,如果你想看电视,随便看,反正电视放在这里就是看的。别不好意思。”

  “谢谢。”陆怀民道了声谢。

  进入暑假过后,陆怀民的生活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

  到七月下旬,代码的进度也终于走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域名服务器写完了,解析器写完了,缓存模块写完了,区域传输也写完了,单机测试全部通过。

  在实验室的终端上,他输入一个域名,自己的程序就能在本地缓存表中查到地址,也能伪造一条查询报文发给本机的另一个程序,再收回应答。

  但这距离全部完成到最后的论文发表,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因为域名系统是分布式系统。

  分布式系统的正确性,永远没法在单机上证明,它必须在多台互相联网的机器上同时跑起来,让查询真正地经由网络,经过根服务器,经过权威服务器,再回到解析器手里。

  只有完成这一整个流程,他才能确定自己的这套代码是真的跑通了。

  但这一步恰恰卡在了陆怀民的账号权限上。

  计算中心分给他的只是一个初级账号,每天有四个小时机时,但不能后台驻留进程,不能绑定低端口,更不能在分时系统上跑一个一直会一直监听网络请求的服务程序。

  管理员也在培训课上说得很明白,长期占用资源的进程,系统会自动终止。

  因此陆怀民需要搭建一个专门的实验床。

  他需要几台可以自由支配,能真正联网的机器。

  同时需要能在这些机器上开端口,跑守护进程,读写磁盘的权限。

  陆怀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计算机系的米夏埃尔·克鲁格。

  当然,陆怀民和他并不算熟,只是有一面之缘。

  不过米夏埃尔曾亲口说过,他正在帮施耐德教授维护计算中心的一个小型网络实验床。

  虽然不大,只有十来台机器,但用来测试网络通信勉强够用。

  “如果你需要测试你写的程序,我可以帮你找台机器开个客户端进程。”

  最后米夏埃尔还热情地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于是陆怀民找出纸条,试探性地拨了电话。

  听筒里响了很多声,没人接。下午又拨,还是没人接,到了晚上再拨,依旧只有单调的长音。

  电话打不通,陆怀民想了想,决定第二天去计算机系,去找一找看。

  次日下午,他按照米夏埃尔留下的地址找去了计算机大楼。

  陆怀民刚好在计算机大楼楼下遇见一个端着咖啡的男生,于是便拦住对方,问:

  “你认不认识米夏埃尔·克鲁格?”

  “米夏埃尔·克鲁格?”那男生想了想,说道:

  “我倒是认识,只不过也不是很熟,暑假在不在我说不准,你上3楼机房去看看,现在有做毕业论文的那几个天天泡在实验室里。”

  陆怀民道了谢,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东头有一间大机房,里面有几个人。

  陆怀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去,能看见里面有两排机柜,机柜前正有几个学生正在忙碌着。

  陆怀民正张望着,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绿色T恤的男生拎着一卷打印纸走出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陆怀民退后半步,试探地问道:

  “米夏埃尔·克鲁格?”

  对方站住,一脸茫然地打量他:“你认识我?”

  “我叫路远州,是WZL的博士生。”陆怀民提醒道:

  “今年一月份我们在计算机中心的终端室见过一面,你当时看我的屏幕,说我的程序里用了UDP。”

  米夏埃尔皱着眉头想了几秒,眼睛忽然一亮:

  “啊——是你!那个中国人!写主机名查询程序的。”

  他上下打量着陆怀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一下子没认出来,毕竟隔的时间太久了。而且WZL的人突然跑到我们计算机系来,我是真没想到。”

  “不,应该抱歉的是我,是我冒昧来打扰你。”陆怀民连忙说道。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米夏埃尔把打印纸夹了一下,语气很热情地说道:

  “我暑假留在学校赶论文,顺便帮施耐德教授看实验床。你那个主机名的项目,现在还在写吗?”

  “写完了。”陆怀民见对方把话头主动引到这边上来,于是连忙顺势说道:

  “我来找你正是为了这件事。我的代码基本完成,单机测试也过了,现在缺最后一步,多机联调来验证调试我的最终代码。”陆怀民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这一步,我需要一个实验床,可我的账号权限不够,想起你跟我说过你实验床的事。所以特意过来问问您。”

  米夏埃尔“哦”了一声,领着陆怀民下楼。

  他在自动贩卖机前投了两枚硬币,两罐汽水咣当咣当滚了出来。

  米夏埃尔递给陆怀民一罐,陆怀民道了声谢,两人靠着窗边,陆怀民把自己的项目大致说了一遍。

  米夏埃尔听完,脸上露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

  “路,我很想帮你,真的。”他挠挠头:

  “但实验床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实验台机器是施耐德教授的心头肉,他经常叮嘱我说机时一定要用在有价值的项目上面,而你这个项目……”

  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斟酌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得委婉一些。

  “说实话吧,”米夏埃尔斟酌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主机名查询这个东西……我不是泼你冷水,主机名已经在HOSTS文件里实现了,我们每周从SRI下载一次,手工改一改,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这个问题……十年前已经解决了。”

  米夏埃尔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补充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主机名查询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个目录服务。HOSTS.TXT确实有维护压力,但NRC已经明确说了,RFC 819发布之后,命名约定规范化,中央主机表能够大大减轻维护压力。你的分布式方案虽然听起来很好,但要改掉整个网络的主机名解析方式,让每个站点都去跑名字服务器做缓存,做区域传输……”

  米夏埃尔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这也未免太大动干戈了,为一个通讯录做这么大的动静不值得。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这个项目即使做起来也不会有多少研究价值。网络研究的核心在传输层、路由层。主机名查询,这个项目也太边缘了。”

  “所以你这个项目,怎么说呢,在我们计算机领域,几乎没人碰这个方向。我就算想帮你,施耐德教授恐怕也不会同意。”

  米夏埃尔很诚恳:“路,希望你能理解。”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也许你是对的,可我真的是爱莫能助。”

  陆怀民点了点头,谢过了他:

  “既然不方便,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你,米夏埃尔先生。”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陆怀民主动告辞。

  米夏埃尔主动把他送到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位中国留学生把力气用错了地方。

  很多年以后,当DNS和互联网基础设施这个名词一起写进每一本计算机技术教材的时候,米夏埃尔·克勒格已经是慕尼黑一家软件公司的首席架构师。

  有一年他去参加一个互联网架构会议,听到台上人讲起DNS前史,他坐在台下,忽然想起了那年夏天那个下午,想起了自己说过那句“太边缘”的话,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判断。

  当然,这是后话了。

  陆怀民虽然碰了个钉子,但也并没有丧气。

  HOSTS.TXT运行了十年多,从ARPANET只有二十几台主机,一直维护到今天的将近300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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