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廉一一应接,心中的激动已是难以按捺。
陈嘉木一连叫来了这么多华商,今天做成一单两单的生意还是其次,如果能建立稳定的联系,那以后就是稳定的外汇收入,特别还是能通过这些华商打通东南亚市场。
“几位先生请里面坐。”方守廉做了个请的手势。
展位本就不大,此刻多了五个人更显局促。
方守廉让徐志祥从隔壁展位借了两把折叠椅,又让宋章杰把柜台上的资料码整齐,好歹腾出了一块能谈事的地方。
方守廉给几位华商一一递上名片,又让徐志祥把提前整理好的展品资料拿了出来。
这套资料是昨晚连夜改出来的,按照陆怀民建议分了类。
陆怀民拿起一份清单:
“各位先生,承蒙陈老先生的信任,昨晚我把适合东南亚的产品重新梳理一遍,分为三大类。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陈嘉木闻言微微颔首:“路博士,您说。”
陆怀民翻开清单,开始介绍:
“第一类是基础五金工具,包括台钻、砂轮机、小型台钳、手摇泵。这一类东西,东南亚的机修铺子、橡胶园、木工作坊、渔船码头都用得上。咱们的价格比日本货便宜四到五成,质量上,凡是今天在清单上的型号,我们都会重新核对出厂标准和材质指标,确保耐用性不输日本产品。”
此言一出,黄德顺、武家福、郑国雄顿时都感兴趣地倾了倾身子。
陆怀民继续说道:
“第二类主要是小型农具及其配套零件,东南亚的农业机械化程度还不高,各家各户都用小型农机,这一块日本的久保田和洋马虽然做得好,但价格贵,配件供应很慢。”
“咱们这一块主要做配件,比如说脱粒机刀片、水平叶轮、柴油机缸套。咱们的配件尺寸公差按日本标准仿制,钢材用45号碳素钢,热处理到HRC45~50,寿命能到日本件的七成,价格只有四分之一。”
郑国雄听到这里,眼前一亮,他在泰国主要做的就是农机生意,最头疼的就是日本配件贵,供货周期长。
如果中国配件真能做到七成寿命、四分之一价格,在泰国的农村市场绝对有竞争力。
他肯定不吝啬于进一些货看看效果。
陆怀民又接着介绍:
“最后一类主要包括普通机床及其附件,小型车床、卧式铣床、摇臂钻、砂轮机、平口钳、卡盘。这一类东西我定位成入门级工业设备,东南亚现在正有一批小工厂主,他们想从手工修配转型做简单机械加工,但不舍得买德国货和日本货,咱们的产品正好满足这个需求。”
“精度上当然不能和那些一流机床相比,但做一般零配件加工够了,关键是便宜皮实好修。”
他说完,把清单递到几位华商面前,语气诚恳地说:
“我承认,中国产品目前在国际上,在精度和外观上,和世界一流水平还有差距。各位都是做了几十年机械生产的行家,瞒不了你们,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我们中国的产品质量对得起它的价钱,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陆怀民介绍完,几位华商闻言都有些微微心动。
因为东南亚市场主要还是低端货为主,听起来中国货似乎比日本货更有优势。
陈嘉木率先开口:
“路博士,你刚才讲的三类一共几十样东西吧?清单上一共多少类?”
陆怀民答道:“二十八类。”
陈嘉木点点头,低头开始看清单。
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遇到拿不准的就问陆怀民。
“这型台钻,跟日本牧田同尺寸的比,力气差多少?”
“手摇泵是铸铁的还是铸铝的?”
“铣床的导轨,出厂前刮研几遍?”
陆怀民一一作答,有问必答,答得都很具体。有些地方陆怀民还主动补上:
“这个型号的出口型,我们会把原来的奇胜开关换成施耐德的波顿开关,欧洲和东南亚的客户习惯这个。”
陈嘉木听着不时嗯一声,还在清单边上记一笔。
看完后,他想了想,很干脆地说:
“这样,路博士,你给我的这二十八类中,我从头到尾看了一下,大概有十五类,是能在我新加坡、槟城、吉隆坡这几个货站里铺下去的。”
他说着,直接拿起钢笔在清单上逐项打勾。
旁边的徐志祥踮着脚看,陈嘉木勾下来的品类包括台钻、砂轮机、手摇泵、台钳、小型车床、卧式铣床、摇臂钻、瓶口钳、卡盘、油枪、千斤顶、脱粒机、等等,刚好十五类。
陈嘉木勾完,把清单递给陆怀民:
“路博士,你帮我核一核,就按这个来。数量我先不铺那么大,每样先试一批。试完后根据销售情况再对产品做一些挑选和调整,再大量铺货。我的预期是每年的合同金额在六十万马克上下,大约在二十七八万美元。”
此言一出,方守廉、冯国栋二人也是大吃一惊。
要知道,放眼去年CMEC驻汉堡代表处全年的出口成交总额,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多万马克。
而现在陈嘉木表示以后每年要进60万马克的货。
换句话来说,陈嘉木这一单直接顶得上代表处全年的业绩还有余。
做成了这一单,CMEC驻汉堡代表处回去拿个表彰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冯国栋忙表态:
“陈先生,感谢您的支持,你们的货我们一定会严格审核。从出厂到装船,我们都会安排专人跟进。”
陈嘉木点点头:
“我也希望大陆的工业能够更好。那咱们现在先签一份购销意向书?”
“没问题,没问题。”冯国栋连连点头。
当下陈嘉木就和CMEC签署了意向购销书,至于签合同要复杂得多,需要协调国内,还要拟合同。
肯定是没办法当场就签的。
随后,黄德顺、吴家福、郑国雄也各自挑了一些货,适当地下了一些单。
比起陈嘉木,三人的单量相对小了不少。
不过加起来也有20万马克了。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
随后几天,中国参展博览会的消息在华人群体中不胫而走。
陈嘉木等几位南洋华商回去之后,各自在商会和同乡会里提起了这件事。
再加上西门子发布会时的热度还在发酵,路远州三个字从新闻报道传到了不少海外华文报纸的编辑案头。
很多华文报纸开始关注这个话题。
在这中间出力最大的就是陈嘉木的侄儿陈其昌。
博览会还没有结束,陈其昌就联系了常驻欧美、港岛、南洋的十位华人记者同仁,向他们详细介绍了中国馆开馆和路远州的事迹。
陈其昌在给他们的电文中写道:
“中国馆设在7号展馆最末尾的地方,面积只有19平,展位也不临主道。开幕式首日,观众更是寥寥。但西门子发布会之后,路远州这个名字轰动了整个展馆,中国馆也尽为人知。我想这件事如果写成文字,足以安慰千千万万爱国华人的心。”
这份电文发出后,虽然有人很是不屑,但还是有很多爱国华人记者响应。
陈其昌以南洋商报特约记者的身份写了一个针对华人群体的特稿,题目为《汉诺威舞台上的中国名字》,他在报道中这样写道:
“当西门子数控事业部总裁维格纳在汉诺威1号展馆的聚光灯下,念出一个中国名字,并将一项关系到世界高端机床命运的划时代技术归功于这位年轻的中国学者时,现场掌声不息。”
“这位学者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名叫路远州。他今年不过20出头,便解决了西门子和亚琛工大工程师数年不能解决的难题。”
“而在距离1号馆一公里之外的7号馆东翼深处,一间仅19平方米的展位上,我们的同胞正在接待来自南洋东南亚的华商,用最扎实的方式向世界介绍着来自中国的产品。”
“一边是聚光灯和万人掌声,一边是偏居一隅满怀恳切,中国工业第一次站在汉诺威这个大舞台,就这样以奇妙的方式亮相,19平米的窘迫,却是十亿人工业梦想的起步。这个场景,足以写入一个古老民族重新焕发的剪影中。”
这篇报道发回去后,立刻被多家报纸转载。
紧接着香港《大公报》海外特约记者许伯年,也写了一篇《中国工业出海第一步》的特稿,文中将中国参展汉诺威展会视为中国工业出海的序章。
文中写道:
“中国从来不缺爱国主义的志士,一百多年来,从洋务运动到实业救国,从来都不缺。中国缺的,一直是能站在国际舞台上的顶尖学者。而今天,我在汉诺威偏僻的这个中国小展位上,看到了希望。他的名字叫路远州,而承载着这个希望的,是一座只有19平米的中国馆。”
这篇报道在香港《大公报》《文汇报》特稿刊登后,立刻传入国内,被国内的很多知名大报转载,并配了评论文章。
文章标题是《汉诺威传来的好消息》:
“这是中国工业品第一次以国家展团的名义,正式出现在西方顶级的工业博览会上。我们只有二十平米,但是,我们终于来了。”
“感谢海外侨胞的支持,他们与中国血脉相连。当他们看到共和国展团的名字,看到中国年轻学者的名字出现在世界最高工业舞台的时候,他们内心的故国情结被重新点燃了。这份情,比合同、比订单更加珍贵。”
几篇文章在中国大陆、港台和东南亚的爱国华人群体中,掀起了滚滚声浪。
而真正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出彩的,是这背后的中国名字。
短短几天之内,路远州的名字随着西门子的全球发布会,传遍了整个欧洲工业界。
德国《工业周刊》在随后的特刊中,首次将一位中国大陆学者的名字,列入了“年度精密制造领域最值得关注的面孔”。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中国馆里的那个寒酸的中国展位。
或许正如有报道中写的那样,19平米的窘迫,却是十亿人工业梦想的起步。
? 第284章 他让我看到中国工业的未来
报道见报后,汉诺威博览会的后半段,中国展台前明显热闹了起来。
来的大多都是在汉诺威找市场的华人客商,主要经营的就是东南亚、非洲等第三世界的市场,对性价比有很高的需求。
当然也会有一些媒体过来参观,还经常会有人问路博士在不在。
就这样,博览会展出的八天时间转瞬即过。
4月23号下午5点,汉诺威展馆里最后响起了最后一次闭馆提示音。
临近最后一天,展馆里明显人流少了不少。
冯国栋也开始整理这次博览会的战果。
用冯国栋的话来说,这次博览会的效果好得出乎他的预料,可以说中国第一次参展,已经是完美落地了。
当然,这绝大部分功劳要归功于路远州,没有陆怀民在西门子发布会上扬名天下,也就没有这次博览会的大获成功。
“同志们,”冯国栋喜气洋洋地拿起自己随身的笔记本,说道:
“8天时间,咱们中国馆共接待有效询价37项,其中有意在展会后立刻推进谈判的有11项,收到外商名片60多张,去掉重复接触的,有40多张。”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道:
“而且除了陈嘉木先生和他邀请来的那几位华商之外,在这次博览会上直接又拿下了六个合作订单,总合同总金额约为120万马克,超过了去年咱们CMEC驻汉堡总代表处创汇总额的三倍多。毫不夸张地说,这笔创汇,路远州同志至少占了六成以上的功劳。”
冯国栋说完,大家伙一起鼓起了掌。
“咱们这个展位,八天时间,从第一天的门口冷清,到最后两天挤得转不开身,我是没想到的。”冯国栋见状更是感慨万千,说:
“我在汉堡这三年多受尽了冷眼,从来没有哪一回像这几天这样让我觉得欣慰,我得谢谢你,路远州同志。”
陆怀民连忙说道:
“冯主任,您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