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章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东西在人家展会上能见人吗？
冯国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你的顾虑。国内目前的产品。拿到汉诺威大馆里去，跟西门子那些巨头同台，确实就跟拿着一车大米饭去人家啤酒节上摆摊一样。但老宋你反过来想一想，今年不去，明年、后年、大后年还去不去？一直不去，中国在这个全世界最权威的工业博览会上，就永远没有一席之地。”
宋章杰闻言也是心有戚戚，他问道：
“冯主任，那你想怎么搞？”
冯国栋点了一支烟，放到嘴边说：
“我的想法是，不占大馆，就租一个小展位，十平米、十几平米，够摆几张台就行。先把中国馆的牌子挂出去再说。”
“中国馆？”宋章杰闻言，眼皮一跳。
“对。”冯国栋说着，从邀请函的附件里抽出一张汉诺威展会分布的简易图，摊开来，指着东区的一块区域说道：
“你注意看，今年的汉诺威工业博览会，各个主要工业国都有国家馆，英国馆在西区，法国馆在南区，日本馆在主通道西侧，东区还有意大利馆和波兰馆。我们代表处去年十月就接到了博览会主办方的邀请，如果我们成立国家馆，他们就安排在东区，现在肯定没有好位置了，但好歹也是把名字挂上去了。”
宋章剑眉头微蹙，问道：“那展品呢？咱们总不能摆空摊吧？”
“展品我盘算了，别盯着数控那些，那个咱们确实没什么可拿的。但传统机床，咱们产品还是有一定数量的，台钻、砂轮机、研磨机、小型车床、普通卧式铣床，这些小东西我们国内还是有不少厂子在做的，东西是不高级，但胜在便宜。”
“来汉诺威的客商也不都是买五轴加工中心的，有的是中东、东南亚、非洲来的小客商，兜里揣着几万美元，就是来找点实用的便宜货，这些人才是我们的目标。”
宋章杰闻言，脸色舒缓了一些，点头道：
“这话倒也是，咱们外贸上这些年能成几个单子，基本都出在这些小东西上。”
“所以嘛。”冯国栋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一阵淡雾：
“成交多少先不说，至少先把中国馆的牌子挂上去。这么大个国家，派代表团来了，结果连个场子都没有，像什么话？到时候，人家翻开厂商名录，从头看到尾，连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都没有，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宋章杰渐渐被他说服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不管怎么样，咱们中国馆的名字确实是需要挂上去。”
冯国栋闻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而且不管怎样，这个平台是全世界机床客户、经销商、媒体都会来的地方。咱们就当是在汉诺威摆个摊，哪怕一单没签成，直接把国内那些厂的样品目录、价格单，还有我们联系地址和电话发出去，发他几千份，那也算是打广告了。万一几个人写信来询价，我们这趟就不算白去了。”
宋章杰心中的火也被点着了，他表态道：
“冯主任，这件事上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冯国栋点了点头，说道：“还有一件事。老宋，你还记得路远州吗？”
宋章杰回忆了一下，说道：
“有点印象，之前好像在国内的通报上看见过，好像是弄了一个专利，给国家挣了百万马克的外汇。”
“对。就是他。”冯国栋点了点头：
“这个小伙子我印象很深，因为去年九月底来德国的时候，他跟我同一班飞机，在飞机上聊过，我现在还有印象，小伙子很沉稳。后来才知道他在德国创下这么大笔外汇，都抵得上咱们忙活一年的了，从那之后，我一直很想抽空找他聊一聊，可就是没机会。”
宋章杰挠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冯主任，你是想请他来，一起出席展会吗？”
冯国栋点了点头，说道：
“有这个想法。你知道吗？还有一件事。上个礼拜我和科隆商会的人碰面，他告诉我们一件事，西门子要在这次汉诺威发布他们最新的旗舰产品，里面一个关键的技术难题用的就是路远州同志的专利，西门子已经正式邀请他参加这次的首发仪式。”
他又补充道：“一个中国学生能参加西门子全球首发仪式，这可是个大新闻。”
宋章杰惊道：“真的假的？”
“我之前去伯恩使馆办业务，问过一嘴，是真的。”冯国栋说：
“所以说，这些欧洲人总觉得中国没有工业，没有专家，中国人只有廉价劳动力，可咱们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了他们最顶尖的展会上、最核心的展台上。”
这话听得宋章杰胸口发热，他咂了咂嘴：
“这小子，真给咱们长脸了。”
“所以我想，这次中国馆的招牌如果能挂出来，再加上有路远州这样的顶尖人才在汉诺威亮相，也是在向那些欧洲人说，我们中国也有最顶尖的专家和人才。届时，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路远州来我们中国馆坐一坐，这也是一个大好的宣传机会。”
宋章杰听到这里，搓了搓手，兴奋地说道：
“冯主任，这事我听明白了。你说吧，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冯国栋说：
“时间上肯定来得及，现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真正最要紧的是，赶紧跟国内通个气，参展这么大的事，就算再节俭，也要花掉不少外汇，肯定要国内批准的，咱们赶紧往国内发个正式的电传。”
两人办事也不拖泥带水，说干就干。
当天上午，一份电报就从汉堡代表处发往BJ总部，内容大致是：
鉴于机械工业部代表团将赴汉诺威参观考察，拟借此机会以CEMC名义租借小型展位一处，悬挂中国馆展牌，展出中小型国产机电产品以促出口创汇，展位费及其他费用由代表处经营经费列支。
这也是中国首次站上西方顶尖工业博览会的舞台，请总部指示。
电报里没有写具体理由，冯国栋和宋章杰打算等公司总部来电话了，在电话中再详细说。
果然，第二天电报送达国内后，公司总部第一时间来了电话。
国内一开始对参展的事情并不积极，当冯国栋、宋章杰说明理由后，总部那边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在电话里批准了。
电话批准之后，冯国栋和宋章杰没有耽搁，立刻开车去了一趟汉诺威，询问展位情况。
办事处的德国人对中国选择在这个时候参展，显然有些意外。
但倒也没怠慢，答复说主展位早已订完了。只剩下几个靠近侧门的小展位，面积不大，位置也一般，不过价格便宜。
“最便宜一档，19平方米，带基本供电和照明，展期八天，二万六千马克。”办事处的人说。
二万六千马克租八天，相当于一台宝马轿车的价格了，足称得上天价。
但这还是最便宜的一档了，可见汉诺威博览会流量之大。
冯国栋和宋章杰商议之后，当场把定金付了下来，把手续办了。
回到汉堡，BJ总部的正式回电也到了，只回了短短一行字：
同意参展，费用列支后报总部核销。望顾全大局，认真做好。
收到回电之后，接下来几天，代表处上上下下就行动了起来。
六个男人一边维持着日常业务，一边为参展做准备。
他们把所有能调动的货都清点了一遍，选定了最终的参展产品。
这些产品都是全国各厂近一两年来生产的出口型产品，尺寸都不算大。
冯国栋领着人，用棉纱和去油剂又把所有的设备重新擦了一遍。
四月九日，他们把货装上一辆租来的厢式货车，提前赶到汉诺威。
汉诺威的博览会展览中心是欧洲最大的展览场地之一。
几座巨大的展馆并排而立，每个展馆都有几十个足球场那么大，广场上还飘扬着各国的国旗。
冯国栋到现场一看，心里那点底气又矮了半分。
西门子包下主馆的一大片展区。
工人们正在搭两层楼高的展台，巨大的“SIEMENS”灯箱也挂了上去。
德玛吉的展台旁边停着几台刚从工厂运来的五轴加工中心，光包装箱就堆得跟小山一样。
海德汉、发那科、三菱、通快……一个个展台一个比一个气派，灯光一盏比一盏明亮。
中国馆的位置在七号馆，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角落，靠近侧门，对面就是洗手间和杂物间。
十九平方米，长宽都是四米多，三面围板，一面朝外开。
因为不临主通道，所以人流量相对很少。但好在旁边就是侧门，出入方便。
冯国栋指挥着把机器卸下，一台一台摆进去。
十九平米摆下这么多机器，已经挤得转不开身。
柜台只能摆在外面过道上，用两张折叠桌拼起来。
展位门口拉了一张红布条幅，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
“中国机电产品出口展团，CHINA MACHINERY & ELECTRONIC PRODUCTS”
横幅下方则是找广告公司做的德语、英语和汉语三语标牌：
“VOLKSREPUBLIK CHINA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中华人民共和国”
宋章杰站在门口，把横幅扯平，左右端详了一阵说：
“冯主任，咱们这也是把中国馆的牌子挂上了吧？”
冯国栋站在他身后，点点头，看着那个代表中国馆的牌子，点了一支烟。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开始。”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却很坚定：
“以前没来过，现在来了，迟是迟了点，却总比不来强。迟早一天，咱们中国馆会在主馆里，跟西门子、德玛吉他们做邻居。”
而让二人想不到的是，就这个小小的展位，代表着中国机械工业第一次登上西方顶级的工业舞台，成为了中国工业走向世界的起点。
三十年之后，中国工业产值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
四十年后，中国的工业产值占全球工业总产值的 40%以上，彼时，中国将成为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
? 第275章 都听路远州的
另一边，亚琛。
汉诺威工业博览会开幕前的一周，陆怀民接到了刘维邦从波恩打来的电话。
“喂，小路同志，我是刘维邦。”
“刘老师，上午好。”陆怀民应了一声。
“是这样的，有个事要和你商量。”刘维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国内下周有一个代表团要来德国参加汉诺威工业博览会。”
陆怀民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前几天刚刚收到了西门子的贵宾邀请函，届时，西门子将会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发布他们最新一代的旗舰产品，陆怀民将受邀出席他们的首发仪式。
没想到国内居然也要派代表团过来。
陆怀民“嗯”了一声，继续等待着下文。
电话那头刘维邦继续介绍道：
“这次代表团是机械工业部进出口局组织的，由技术引进处处长方守廉同志带队，一行二十人，都是国内机床和机电产品贸易口的骨干。四月十二日抵达汉诺威，先参观博览会，之后还去西门子、海德汉、德玛吉、大众汽车、奔驰、亚琛工大、斯图加特大学等世界顶尖企业或高校走访学习。”
说到这，电话那头的刘维邦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国内那边通过我们使馆教育处，希望能邀请你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代表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