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在学校时就接触过不少实际的工程项目。”
贝格曼摇了摇头,显然还是觉得此事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最后一轮会议结束时,就连海德汉公司的执行董事恩斯特·海德汉也说道:
“路博士,不得不说,能与你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海德汉先生,您过奖了。”陆怀民谦虚道。
走完最后一轮会议,奥斯特教授和陆怀民也到了告辞的时候。
恩斯特·海德汉亲自将二人送到总部主楼前。
“路博士,奥斯特教授,感谢二位这些天的辛苦。”恩斯特·海德汉先后握了握两人的手,诚恳地说道:
“联合技术委员会的章程已经落定,接下来海德汉会和西门子公司进行沟通,尽快推动项目落地。”
施泰纳和贝格曼也上前和陆怀民、奥斯特教授道别。
“路博士,期待下一次交流。”贝格曼紧紧握住陆怀民的手,语气里满是敬佩,“您对信号链路的理解,让我受益匪浅。”
“贝格曼先生太谦虚了。”陆怀民笑着说,“这次来海德汉参观,我也学习到了很多。”
这话倒不是客套。
在光栅尺的制造工艺、产线布局、质量管控等方面,海德汉确实给了陆怀民很大的启发。
陆怀民现在对光栅尺这个产业的理解,也上了一个很大的台阶。
这给陆怀民建设国内相关产业提供了最原始的思路,他的笔记本也已经记了满满一本。
临上车前,施泰纳突然压低声音对陆怀民说了一句:
“路博士,海德汉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如果你想换一个环境,不妨来试一试,我们的待遇绝对是全球最顶尖的。”
奥斯特教授闻言,立刻瞪了施泰纳一眼。
“施泰纳先生,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学生,这不太合适吧?”
施泰纳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
“现在是你的学生,毕业了可以来我们这儿嘛。”
奥斯特教授说:
“那你的主意可打错了。 Herr Lu是中国的公派留学生,是不可能留在国外工作的,是吗?”
陆怀民微微点头。
施泰纳闻言,明显有些失望,他打了个哈哈,说:
“开个玩笑,奥斯特教授。不过,话又说回来,您真是捡到宝了。”
奥斯特教授难得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回程的路上,奥斯特教授一边开着车,一边居然还哼起了歌,显然是心情极好。
三月十二日傍晚,两人回到亚琛。
奥斯特教授径直将陆怀民送到公寓楼下,叮嘱他明天可以休息一天,便开车告辞了。
陆怀民走上公寓四楼,打开房门,埃姆雷正站在客厅的窗边,举着一个哑铃正在健身。
陆怀民刚推开门,埃姆雷立刻转过身来,眼里放着光。
“路,兄弟,你终于回来了!你走了这十多天,我可是天天盼着你回来,竞赛结果终于出来了。”
陆怀民把行李放下,还没缓过神:
“什么竞赛?”
“那个学生创新竞赛,就我做涡轮叶片那个,你帮我搞定了ITCPC的那个。”
埃姆雷兴奋地冲进房间,翻出一张奖状,几乎怼到了陆怀民脸上:
“你看,特等奖!”
那张奖状印得花里胡哨,金色花边围着蓝色花体字,最上面是一行德文:“亚琛工业大学创新竞赛”,中间一排是“特等奖”。
“你的名字也在上面,”埃姆雷指着奖状下面的小字:
“路远州,团队成员,评委给了我特别好的评价,尤其是对刀路控制的部分,特意提到你的贡献。”
陆怀民本就对这样的小事没有太上心,而且这都是去年十二月的事情了,如果不是埃姆雷提起来,他都快把这事忘了。
不过陆怀民还是接过奖状看了看,笑了笑: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埃姆雷。”
“恭喜我?”埃姆雷夸张地摊开手:
“陆,这是我们共同的作品,没有你的帮助,我能拿特等奖?做梦。”
“还有,我之前说过,如果我成功了,你的晚饭我包一个月。走走走,今晚先吃顿大的,之后兑现承诺。”他说到这,猛地一拍脑袋,补充道:
“对了,还有这次特等奖的奖金有三千马克,咱俩一人一半,你一千五我一千五,不过要过两天才到账,到时候我转给你。”
陆怀民想要推辞,但埃姆雷说:
“你的名字都在上面,你让我独享奖金,把我当成什么了?说实话,这一千多的奖金其实也不多,就一两个月的生活费,主要是能拿奖,我很开心。”
陆怀民也不想扫他的兴,于是也应了下来。
反正大不了到时候请几顿,把这钱请回去。
两人于是去了楼下那家土耳其烤肉店大快朵颐,一顿饭吃到八点多才回来。
埃姆雷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路上哼着土耳其民谣,还拍着胸脯说,等周末他打算亲自下厨给陆怀民做一道正宗的地中海烤鱼。
但陆怀民之前见过他下厨,对他的厨艺显然很是怀疑。
第二天,陆怀民在公寓休息,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开始整理最终的考察报告。
他来德国不到半年,但这半年他确实受益匪浅,尤其是很多国内见不到的设备,都亲手摸到了。
特别是这次海德汉之行,相当于把全球最顶尖的光栅尺制造体系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让他对这个产业的认知上了一个大台阶。
陆怀民决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全部整理出一份最终的考察报告。
然后发回国内,供相关单位参考。
但显然,这是一个不小的工作。
陆怀民总结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思考和观察,他还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文献。
他将其他闲时的工作暂时延后,把剩余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写报告的事情上来。
包括海德汉、德玛吉、西门子等国际顶尖巨头的公开手册,欧洲、美国的工业测量标准,相关学术论文,遇到一些模棱两可的地方,就一条条记录下来。
等到最后,陆怀民手中的问题积累到了三十多条,这才抽了个空去找奥斯特教授。
他直言道:“教授,我最近在整理一份关于精密测量技术的考察报告,有些生产上的基础问题拿不准,想向您请教。”
奥斯特教授闻言,接过他的问题清单,翻了一遍,大为惊奇。
这些问题横跨光学设计、电镀工艺、测量计量以及热力学多个领域,不过确实都是一些光栅尺生产上的基础问题。
“坐下吧。”问题虽然多,但都不是一些特别复杂的问题,教授也不吝啬帮忙,他也大致猜到了陆怀民想干什么。
“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两人断断续续对这些问题讨论了三天。
三天里,有些问题,教授能当场解答,有些则需要他打电话去问。
等这些问题解决了之后,陆怀民的技术报告也接近定稿,这足足花了他接近半个月时间。
报告的标题定为:《关于西德精密测量技术与数控技术的考察情况及国内相关领域发展方向的建议》。
字数统计下来,足足有十万多字。连带着附件与图表在内,总页数超过了 100页。
写完报告后,陆怀民第一时间联系了波恩教育使馆的刘维邦。
“刘老师,我是路远州,有件事情需要请您帮忙。”
“什么事?”电话那边,刘维邦听见是路远州的电话,顿时来了精神。
陆怀民说道:“我写了一份技术报告,希望您能帮我转达到国内。”
“给科工委吗?”刘维邦问道。
“科工委和科委吧?”陆怀民说道,“或者你们判断内容还需要对接给哪些部门。”
“好的,那我明天过来取。”
刘维邦连忙应下。
对于这个神秘的公派留学生写的技术报告,刘维邦也是相当的好奇,同时也是相当的感兴趣。
“好的,那明天您大概什么时候到?”
“大概中午1点多吧。”
“行,没问题。”
第二天中午,刘维邦开着车直接到了公寓楼下。
陆怀民已经在公寓里候着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至于那份技术报告,已经被陆怀民装订成册,放到了牛皮袋中。
“刘老师快请坐。”陆怀民起身迎接。
“别客气,别客气。”刘维邦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厚厚的牛皮袋,“这是你写的报告?这么厚?”
“内容写得细了些。”陆怀民给他倒了杯茶,“您先看看。有问题,我给您说一说。”
刘维邦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牛皮袋,掏出报告仔细看。
他只翻了几页,表情就变了。
刘维邦原本就是理工科专业出身的,所以才会被指派专门负责对接陆怀民,这份报告他多多少少能看得出些好赖来。
“小路同志,你这个报告不是一般的厉害呀。”良久之后,刘维邦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陆怀民:
“这种东西,我觉得别说是学生,就是国内很多厂的总工,也未必写得出这个水平的报告。”
“刘老师过奖了。”陆怀民摆了摆手:
“我就是把在这里看到的、想到的东西都写下来,有的东西可能还是不够周全,但我觉得可以供国内参考。”
刘维邦连连点头说:
“我觉得这个东西回到国内会有大用,它等于给国内这个产业未来的发展指了一条方向。”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低头翻报告。
等他翻到关于非等距光栅技术那一部分时,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刘维邦不由得暗自啧舌:眼前的这个学生。是真敢说。
海德汉刚出来的新技术,还没量产就说走不远,叫国内不要跟进。
这气魄别说是一个留学生了,就算是国内甚至是国际上的顶尖学者,恐怕也不敢下这个判断。
刘维邦当下也不敢怠慢,他内心的震动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