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物理现象，只能靠结构对称、恒温补偿和精密标定来逼近极限，补偿精度每提高一个纳米都异常艰难。
对于高端光栅尺来说，这一直是个极难根治的系统性误差。
而西门子声称掌握了一种技术，将全温区漂移均方根值压到了12纳米。
这让施泰纳和贝格曼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因为海德汉的在研项目中，目前最优的方案，也只能压到25纳米左右，而且对应的成本和体积都高得惊人，目前还无法大规模量产。
“施密特博士，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十二纳米，是在多大温区内得到的？”施泰纳继续追问。
“从负二十摄氏度到六十五摄氏度，五个连续温度循环。我们复现了三次以上，测试条件参照西门子量产技术规范。韦伯先生可以给您详细的测试报告。”施密特从容地答道。
“那……这个权值系数的收敛周期是多久？”贝格曼追问。
“每个回零周期自动更新。收敛至稳态所需时间，取决于温升曲线和步长因子，但在标准工况下，可以达到毫秒级响应。”施密特说。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海德汉一方的人都没有急着说话。
施泰纳和贝格曼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推到恩斯特·海德汉面前。
恩斯特·海德汉暼了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开口道：
“施密特博士，贵方这份技术概要，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果这些数据全部属实，那么我必须恭喜贵司，你们在光栅尺信号处理方面，已经走在了整个行业的最前面。”
他说完，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请容我问一个问题。这套技术，贵方为什么愿意拿出来跟我们分享？它至少值几百万马克。”
冯·布劳恩微微一笑，道：
“海德汉先生，您判断的没错。我们买下这项专利，花费了三百三十万马克。而正是由于它的价值，我们才必须拿出来谈。”
“我们认为，任何一项基础性平台专利，真正的价值在于它在整个产业链上能撬动多大的空间。我们的判断是，这项技术单独放在西门子的机床里，最多只能帮助我们的最新产品提升半代竞争力。但如果它能和海德汉的光栅尺深度结合，它将重新定义整个行业在温度稳定性上的技术基准。”
冯·布劳恩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诚恳：
“西门子与海德汉合作了二十多年，我们一直认为，上游传感器制造商与数控系统制造商之间，应该是伙伴，而不仅仅是买卖关系。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带着这个想法来的。”
冯·布劳恩说完，场面又安静了片刻。
海德汉方面谁都没有轻信这番漂亮话。
恩斯特·海德汉在商场上浸淫了三十年，自然不是单纯的小白。
他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冯·布劳恩，一针见血地问道：
“既然贵方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直说了。西门子想要我们签的是排他性供货协议吧？”
冯·布劳恩闻言笑了笑：
“海德汉先生，您果然快人快语。那么我也直说。是的，西门子可以分享技术，但希望与海德汉签订一份排他性供货协议。两年内，海德汉不得向其他整机厂商供应指定精度的光栅尺产品。具体协议细则，我们可以一条一条谈。”
“贵司的这个排他性要求，在德国工业史上，有过成功先例吗？”恩斯特·海德汉忽然问。
冯·布劳恩微微颔首：
“有。蔡司与ASML在光刻机物镜系统上的排他性合作，就是最典型的成功范例。双方不仅实现了技术上的深度绑定，还共同定义了整个行业的技术标准。”
“蔡司与ASML是技术伙伴，不是供应商与客户。”恩斯特·海德汉摇了摇头，说道：
“他们共同研发，共同承担市场风险。而贵方提出的框架，完全不是一回事。”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好好谈谈。”维格纳开口了。
这是这位西门子数控事业部总裁今天第二次发言：
“海德汉先生，我很清楚您的顾虑。签订排他性协议，贵司肯定会有所损失。所以我们在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份技术免费分享给你，不另收专利许可费。条件只有一个：海德汉需将技术集成方案反馈给西门子，确保光栅尺与我们的SINUMERIK 840C深度适配。”
“此外，我们承诺，两年内采购海德汉不低于一千五百套高精度光栅尺，完全填补海德汉因签订排他性协议造成的营收缺口。保底金额可以写进合同。”
一千五百套，这是西门子历年采购量的两倍以上，几乎是海德汉目前高端光栅尺产线几乎两年的产能。
西门子提出这套方案，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海德汉方面，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有些心动了。
因为这项技术的价值太大了，放弃它等于是放弃了未来在高端光栅尺领域的竞争力，所以他们肯定是要拿下的。西门子的方案虽然苛刻，但却已经足够诱人。
“海德汉先生，技术授权和采购保底，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诚意。”维格纳说：
“我们并非要求海德汉与其他整机厂商全面绝交，只是限制了采用了该专利技术的新一代光栅尺产品的销售范围。这个限制期也有两年。”
“维格纳总裁，我不能现在给你答复。”恩斯特·海德汉说，“我们需要几天时间充分讨论。”
“当然。”维格纳痛快地点头，“这是关系到海德汉未来技术路线的重要决定，应当慎重。”
当天的正式谈判在下午两点结束。
中午休息时，施泰纳和贝格曼关起门来，把施密特带来的技术概要反复研究。
下午重启谈判时，海德汉提出了一系列技术上的条件，比如专利授权的范围界定、反馈机制的流程、联合技术委员会的运作方式。
谈判又持续了整整三天。
西门子的团队在特劳恩罗伊特住了三个晚上。
最终，谈判在二月十二日达成初步框架。
然后是律师们没日没夜的条款打磨。
二月十四日，消息正式从特劳恩罗伊特传回慕尼黑，也传遍了两家公司的高管层。
海德汉最终决定签署排他性供货协议。
而应海德汉要求，西门子、海德汉、WZL将成立联合技术委员会，联合进行下一步的研发工作。
海德汉还特别要求，希望这项专利的发明人担任联合委员，主持研发工作，由海德汉发放报酬。
因此西门子这边，签完协议之后，维格纳第一时间对施密特吩咐道：
“通知路远州先生。他有权知道这个结果，也需要为接下来的联合技术委员会工作做准备。”
施密特点了点头。
路远州，似乎已经从一个博士生，变成了这个庞大商业计划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而签约仪式完成的当晚，海德汉技术委员会也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
几位委员悉数到场。
技术总监施泰纳站在投影仪旁，手里捏着一沓透明胶片。
“先生们，西门子今天下午把全部专利资料和实验数据交给我们了。稍后一段时间，我们需要尽全力研究它们，我在这里不再赘述，我想着重介绍的，是这项专利的发明人。按巴黎公约规定，发明人拥有专利的永久署名权。”
他说着，将一张胶片投上幕布。
这是一份专利文件的标题页。申请号，申请日期，发明人栏。
“Yuanzhou Lu。”他念出这个名字，“中国人。”
中国人？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在这之前，没有人在意或关注专利发明人。
毕竟，这和谈判内容无关。
所有人几乎都默认这是WZL或者 ISW（斯图加特大学机床与制造设备控制技术研究所）某位资深教授的成果。
有人忍不住问道：“施泰纳，你确定不是华裔？欧洲，或者美国的华裔？”
“我已经了解过了，他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施泰纳介绍道：
“去年九月才到西德。公派留学生。目前是亚琛工大WZL研究所奥斯特教授门下的在读博士生。”
“在读博士生？”信号处理实验室主管于尔根·霍夫曼十分震惊：
“所以，这套方案的发明人，是一个入学不到半年的博士生？一个中国人？”
“是的。”施泰纳说：
“而且请大家注意时间线。该博士生于去年九月下旬抵达亚琛，几乎是在三个月就完成了全部算法设计与实验验证。博士一年级就能拿到、并这么快地完成项目，这个人很有水平。西门子这次，也算是捡到宝了。”
施泰纳说着，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决议草稿分发给众人。
“这是联合技术委员会的工作框架方案。”他解释道：
“按照我们与西门子签的协议，路远州将受邀担任这个委员会的联合委员，联合主持下一步的研发工作。海德汉方面，由我本人和贝格曼、霍夫曼共同参与。WZL方面由奥斯特教授牵头。”
“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和 WZL尤其是路远州先生建立直接联系，进行更多的合作。如果他成为我们的伙伴，我想，这将对我们大有裨益。”
? 第266章 海德汉的邀请
转眼就到了二月下旬。
这天，陆怀民刚到实验室，便被奥斯特教授叫到了办公室。
他在教授对面坐下，奥斯特教授满脸喜意地递过来一封函件：
“ Herr Lu，有好消息，你看看。”
陆怀连忙接过教授递来的函件，拆看细看。
函件的发函日期是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九日，签发人是卡尔斯滕·维格纳，西门子数控系统事业部总裁。
内容是：
“尊敬的奥斯特教授、尊敬的路远州先生：
我谨代表西门子数控系统事业部，对贵课题组在SINUMERIK 840C项目中所取得的成果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路远州先生所提出的基于频域变换与自适应滤波的光栅尺零位漂移补偿方法，为该项目顺利实现技术冻结奠定了决定性基础。
经与海德汉公司及亚琛工业大学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WZL）协商，三方有意成立‘西门子—海德汉—WZL联合技术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围绕新一代高精度光栅尺信号处理与温度补偿架构开展联合研发。
鉴于路远州博士在该领域的开创性贡献，并应海德汉方面特别要求，我方诚挚地邀请奥斯特教授与路远州博士担任该联合技术委员会联合委员，并由路远州博士在委员会框架下主持与海德汉方面的联合研发工作。
如蒙应允，正式聘书及委员会章程将随后寄达。西门子方面殷切期待二位的回复。
顺致敬意
卡尔斯滕·维格纳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九日”
陆怀民把函件看了两遍，心中微动：“教授，海德汉方面特别要求，由我来主持联合研发工作？”
海德汉是全球光栅尺和编码器领域的圣地，能主持联合研发工作，能积攒大量一线经验，这对将来回国建设国内的产线显然是大有裨益的。
奥斯特教授点点头：
“没错。这是海德汉方面在谈判中专门提出来的。联合技术委员会这个框架，本身也是海德汉坚持的。”
“教授，这个联合技术委员会，具体做些什么？”陆怀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