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那边,维格纳总裁从下午开始一直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接到传真后,他连夜翻阅了一遍,又让秘书复印了数份,分别送往首席专利律师赫尔穆特·冯·布劳恩的私人律所、市场战略总监的住处,以及事业部几位核心高管的家中。
随传真附上的便签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早九点,三号会议室,电话会议。议题:评估该项目的专利价值与收购方案。请务必出席。——维格纳”
第二天一早,亚琛飘着小雪,慕尼黑却是干冷的晴天。
八点五十分,慕尼黑西门子数控系统总部三号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了十一位高管,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连夜印好的测试报告副本。
维格纳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首席专利律师赫尔穆特·冯·布劳恩,右手边是市场战略总监海因里希·伦茨。
事业部负责硬件、软件、测试、认证、产品规划的五位主管依次排开,加上两位副总裁和一位财务总监,将整张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
九点整,维格纳按下桌上那台免提电话的通话键,拨通了亚琛酒店会议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施密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这里是亚琛,施密特。”
“早上好,克劳斯。”维格纳沉声说道:
“慕尼黑这边已经全员到齐。冯·布劳恩博士、伦茨先生、事业部全体高管,一共十一个人。你的技术评估小组都在旁边吗?”
“都在。测试设备和全部原始数据也在手边,随时可以核对。”
“很好。”维格纳也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昨天你发回来的四十七页测试报告,在座各位都已经看过了。技术细节不需要再重复汇报。今天会议的唯一议题,是评估这项技术的专利价值和商业价值,并确定收购方案。施密特,你那边只做旁听,有问题会随时问你。”
“明白。”
维格纳将目光转向左手边的赫尔穆特·冯·布劳恩,微微颔首:“赫尔穆特先生,你先来。”
赫尔穆特·冯·布劳恩今年六十二岁,他是慕尼黑大学工学和法学的双学位博士,更是联邦德国工业产权法泰斗,西门子首席专利律师。
他经手过的专利案值累计超过十亿马克,在德国联邦专利法院出庭的次数比大多数律师一辈子打的官司都多。
维格纳将他请了过来,可见对这个专利的重视。
冯·布劳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先生们,”他推了推老花镜,直接切入正题:
“在给出任何估价数字之前,我想先讲一个基本的法律判断。”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们需要评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产品专利。因为它不是一个针对某一款特定光栅尺的改进方案。也不是一个只能在SINUMERIK 840C上使用的配套技术。”
“我们通常把这样的专利技术称为基础性平台专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大律师的下文。
冯·布劳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法律分析提纲,翻到第一页,解释道:
“我得出这个判断,是基于施密特博士在报告中详述的、以及路远州本人在测试现场确认的三项技术特征。”
“第一,该方案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光栅尺型号或电路设计,覆盖所有增量式光栅尺的莫尔条纹信号处理。”
“第二,它不局限于光学原理,适用于磁栅、容栅等任何输出准周期信号的栅式传感器。”
“第三,它不局限于温度漂移补偿。任何能够通过频域变换提取的周期性误差分量,理论上都可以用同一套自适应框架来处理。”
他合上提纲,补充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试图在光栅尺、磁栅尺乃至未来容栅传感器上,用在线自适应算法解决周期性误差补偿的方案,都将落入本专利的权利要求范围。”
“先生们,这种宽度的权利要求,在精密测量领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了。”冯·布劳恩说的很客观:
“它至少能为我们提供两到三年的技术独占期。在这段时间里,任何竞争对手想要绕开这个专利,都必须退回到传统的离线标定方案上去。”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离线标定的性能天花板,各位在测试报告里已经看到了。韦伯先生用我们内部最激进的热对称补偿方案,残差压到八十三纳米。而这个方案做到了十二点七纳米。这中间的性能差距不言而喻。”
冯·布劳恩重新坐下,把手写提纲收进公文包里,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示意自己的初步法律判断到此结束。
维格纳点点头,看向右手边的市场战略总监海因里希·伦茨:
“海因里希,市场方面你怎么看?”
伦茨站起身来说道:
“各位,冯·布劳恩博士从法律层面定义了这项专利的宽度。我从市场层面来讲一下它的深度。”
“过去三年,全球高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市场只有两个真正的玩家:我们和德马吉。日本的法那科在中低端市场称王,但在高精度加工领域,他们暂时还插不上手。海德汉、三丰、发格是上游传感器供应商,但在整机层面和我们直接拼刺刀的,基本只有德马吉一家。”
“两年前,德马吉推出了新一代DMU系列。这个系列在精度稳定性上比我们当时的840D领先了大约半个身位。靠这半个身位的优势,他们在去年拿下了空中客车A320结构件加工线的整条订单。那个订单的总价值是一点七亿马克。我们输掉了。就因为精度稳定性差了那么半个身位。”
“但现在,情况变了。”伦茨的语气忽然振奋起来:
“如果SINUMERIK 840C能尽快发布,它的精度稳定性将反超德马吉最新的DMU系列至少半个身位。空客失去的颜面,我们可以在大众和戴姆勒的招标中加倍找回来。”
“但商业上更重要的,是供应链层面的战略价值。”
他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示意图,用磁铁吸在图纸板的空白处。
那是全球高端光栅尺供应链的结构图,海德汉的名字被用红色水笔圈了好几个圈。
“海德汉是全球高端光栅尺的绝对霸主。我们和德马吉的高端五轴机床,几乎全部搭载海德汉的光栅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们能凭借这项专利,和海德汉谈判,和他们联合改进光栅尺的精度,然后签订至少为期两年的排他性供货协议,要求海德汉在两年内不得向德马吉供应同等精度的光栅尺——”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么德马吉的高端机型将面临‘心脏停供’的瘫痪风险。”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几位主管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德马吉的DMU系列在这两年内将无同等精度光栅尺可用。他们当然可以尝试用三丰或者发格的产品替代,但三丰的高端光栅尺在精度一致性上差了海德汉至少一个等级;发格的产品线主要覆盖中低端,根本不具备供给高端五轴机床的能力。”
“就算德马吉不计代价、不计时间地去适配三丰的产品,从选型、测试、认证到工艺磨合,保守估计也需要两年以上。而这还不包括绕开我们专利所需的技术研发周期。”
伦茨边说边将图示上的多条路径一一标注出来,每一条路径的终点都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各位,我总结一下。”他直起身,将指示棒搁回图纸板旁边:
“第一,拿下这项专利,840C的精度稳定性反超德马吉半代。第二,拿下这项专利,西门子将拥有在高端光栅尺供应链上对主要竞争对手实施战略封锁的制高点。第三,德马吉短时间无法实现反超,这个时间保守估计在两年左右。这是市场层面最保守的判断。”
伦茨微微鞠了一躬,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维格纳将目光重新投向冯·布劳恩。
“赫尔穆特先生,伦茨的市场分析你也听到了。现在,我需要你给出一个具体的估价。”
冯·布劳恩点了点头,再次站起身来。
这次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正式估值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基于我刚才对专利类型、权利要求宽度和技术独占期的法律判断,结合伦茨先生对市场价值和战略意义的分析,参考近年来精密传感器领域可比交易的成交数据——”
“海德汉1980年收购蔡司光栅部门三项核心专利,成交价三百四十万马克;三丰1979年向东京工业大学购买一项细分电路专利的独占许可,成交价八十万美元,约合一百九十万马克……它们同样是在该领域极其重要的平台性专利,参考以上成交数据,综合考量后,我的结论是——”
“若由我方一次性买断该专利在欧洲的独占许可权,其公允价值不低于二百八十万马克。”
第252章 专利谈判
冯·布劳恩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二百八十万马克。
这个数字,在1981年末的西德,足以在德国房价最昂贵的买下好几栋独栋别墅,或者购买几十辆顶配的梅赛德斯-奔驰S级轿车。
这对西门子这样的巨头来说,这笔钱虽然算不上什么,但这已经是西门子数控部门近几年来开出的最高价码的专利之一。
维格纳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高管。
“各位,冯·布劳恩博士给出了他的专业判断。在进入正式报价程序之前,我想听听各方的意见。”
硬件开发部主管率先开口:
“二百八十万,是我们数控部门最近十年来最大的单笔专利支出。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去年海德汉收购蔡司三项光栅专利的总和。蔡司那三项专利可是积累了十几年的研发成果,而我们这项技术从立项到验证只用了三个月。坦白说,如果不是因为SINUMERIK 840C的发布时间压力,我甚至觉得这个数字偏高了一些。”
测试认证部的主管也点了点头:
“从纯粹的技术研发成本角度看,WZL那边的投入不算大。这个价格,只能说是勉强可以接受。”
“我不同意‘勉强可以接受’这个说法。”市场战略总监伦茨站了起来,语气罕见地强硬:
“各位,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成本不是我们报价的依据,价值才是。刚才我已经详细分析过这项专利的市场价值,它能够为我们锁定至少两年的技术独占期,能够让我们在供应链上对德马吉形成战略封锁,能够让SINUMERIK 840C提前发布并重新夺回高端市场份额。这些价值加起来,不要说二百八十万,就是再加一百万,我认为也是划算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硬件和测试主管,继续说道:
“如果因为一句‘勉强’而拖慢谈判,最后耽误了SINUMERIK 840C的发布时间,那损失可就不是几十万马克的事了。”
维格纳抬起手,制止了即将展开的争论。
“伦茨说得对。我们的着眼点不应该是WZL花了多少成本,而是这项技术能为我们创造多少价值。”他转向专利律师赫尔穆特·冯·布劳恩:
“赫尔穆特先生,二百八十万是你的公允价值评估。如果考虑到后续的谈判空间,我们的报价区间应该设在哪里?”
冯·布劳恩略一沉吟,答道:
“二百八十万是我给出的公允价值下限。考虑伦茨先生分析的战略溢价,以及我们希望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交易的诉求,我建议初始报价就定在二百八十万,预留五十万左右的谈判余地。超过三百三十万,就需要董事会特别批准了。”
维格纳沉吟片刻,然后敲了一下桌面。
“那就这么定。初始报价二百八十万马克,谈判上限三百三十万。冯·布劳恩博士,谈判的事由你来牵头,明天一早,请你通过正式渠道向WZL发出报价函。施密特博士会留在亚琛配合你。我希望能在一周内完成交易。”
他环顾四周,沉声补充道:
“各位,接下来的一件事同样至关重要。从现在开始,SINUMERIK 840C的量产准备工作正式启动。硬件、软件、测试、认证、市场,所有部门同步推进。具体时间表散会后由各主管领回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应答声。
维格纳站起身,目光落在会议桌上那份四十七页的测试报告封面上。
封面的项目负责人一栏里,赫然印着“Yuanzhou Lu”的名字。
“路远州。”他自言自语般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对电话那头的施密特说道:
“克劳斯,请替我转告路先生,西门子感谢他的贡献。”
……
十二月二十七日,圣诞节的第三天。
按照德国的习惯,圣诞节一般会和元旦连在一起放十天左右的长假,所以今天,依旧是全国性假日。
大多数人会选择睡个懒觉,然后和家人一起吃一顿悠闲的早午餐,把平安夜没拆完的礼物拆完,或者开车去郊外看看雪景。
但今天,对WZL研究所所长库尔特·舒马赫教授而言,没有任何假日的实感。
早晨八点半,舒马赫教授就驱车赶往研究所。
他是被奥斯特教授打电话叫过来的。
舒马赫教授是WZL的总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