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技术大学……我知道。是中国科学院办的大学,1970年从BJ迁到咱们省城的。了不得,这可是重点里的重点,不比清华北大差!”
他转向陆建国,脸上带着由衷的赞许:
“老哥,你这儿子,是真正的人才苗子!能考上这所学校,不光是成绩顶尖,还得有志向!国家搞四个现代化,正需要这样的学生!你们家,出了个金凤凰啊!”
陆建国只是“哎”了两声,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舒展开,嘴里却只是朴实地说:
“孩子自己肯用功,也多亏了学校里老师教,队里、公社领导支持。”
前排妇女啧啧称奇,又追问:“孩子,你多大了?家里是干啥的?”
“过了年,十七了。家里是陆家湾生产队的,种地。”陆建国替儿子答道。
“十七!还是农村娃!”周围的惊叹声更多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干部模样的人感慨道:
“恢复高考好啊,给了所有有本事的年轻人机会!小伙子,到了大学好好学,学成了,给国家做贡献,也给咱们家乡父老争光!”
“谢谢您,我一定努力。”陆怀民诚恳地点头。
话题由此展开,周围的人纷纷加入,有的询问考大学难不难,有的感叹读书的重要性,还有的向陆建国讨教育儿经验——尽管陆建国实在说不出什么“经验”,只是反复强调“孩子自己肯用功”。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
父亲陆建国话依然不多,但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车站里人声鼎沸。挑担的农民,出差的干部,探亲的妇女,挤成一团。
父亲让陆怀民守着行李,自己挤到售票窗口。
“同志,去省城的长途车,还有票吗?”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手里的圆珠笔在表格上划拉着: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班。硬座,三块二一张。要几张?”
父亲没有犹豫:“两张。”
他顿了顿,接着问:“听说……学生坐车,有优惠?”
售票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生证拿出来看看,凭证买学生票。”
父亲愣了愣,转头看陆怀民。
陆怀民忙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进窗口:“同志,还没入学,只有录取通知书。”
售票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打量陆怀民:“科学技术大学?哟,了不得。”
她利落地取出两张车票,在其中一张上盖了个蓝色印章:
“一张全价,三块二;一张学生票,两块五。一共五块七。”
父亲付了钱,接过票,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贴身口袋里。
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父子俩在车站旁边的国营小吃店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很清淡,飘着几片葱花,但热乎乎的。父亲把自己的碗推过来:“多吃点。路上时间长,怕饿。”
“爹,您也吃。”
“我不饿。”父亲摸出旱烟袋,想了想又放回去——这是公共场所。
两人沉默地坐着。
店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正播着新闻:“……全国科学大会即将在京召开,这是我国科学事业发展的新起点……”
陆怀民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激荡。
他知道,这次大会将正式提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论断,科学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怀民,”父亲忽然开口,“到了学校,要是有人问起家里……你就照实说。咱家是贫农,祖祖辈辈种地,不丢人。”
“嗯。”
“要是有同学家境好,穿得好,吃得好,你也别眼红。咱们凭本事吃饭,不靠爹娘。”
“嗯。”
“钱要省着花,可该花的也别吝啬。跟同学处好关系,互相帮衬。”
“嗯。”
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给家里写信,别憋着。”
陆怀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第22章 钱副主任
下午一点钟,车站的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班车即将发车,请旅客们排队检票上车。”
父亲提起樟木箱子,陆怀民背起书包,两人随着人流往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尘土飞扬,停着几辆老旧的客车,车身上漆着“皖运”字样,绿漆斑驳,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
他们要坐的那辆车是最破的一辆,轮胎瘪了一半,排气管冒着黑烟。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着烟卷,站在车门口不耐烦地吆喝:“去省城的!快点!票拿手里,验票上车!”
父亲把箱子举起来,塞进车顶行李架的铁条中间,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箱子卡稳了,才收回手。
车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车内堆满了麻袋、包袱、网兜。
座位是硬板长椅,人造革的面子早已发黑,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海绵。
陆怀民靠窗坐下,父亲坐在旁边。
一点半,车终于动了。
发动机轰轰地响,车身跟着抖,像一头老牛,慢吞吞地挪出了车站。
清阳县离省城不算远,可路实在太差,车子开得慢,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给对面来的拖拉机让道。
就这么停停走走,到达省城长途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三月初的傍晚,六点多天已完全黑透。
昏黄的灯光从车站高高的水泥梁架上投下来,照着偌大而嘈杂的停车场。
省城的长途汽车站比县城的大得多,也乱得多。
喇叭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旅客的抱怨声,嗡嗡地汇成一片,让人头晕。
陆怀民背着书包下了车,父亲陆建国提着箱子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被人流冲散。
“往那边走,”父亲指着出站口的方向,“先出去,找接站的人。”
父子俩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身边尽是扛着麻袋、挑着扁担、背着铺盖卷的人,挤挤挨挨。
几个穿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高处,拿着铁皮喇叭一遍遍喊:“不要挤!按顺序走!带好随身物品!”
好不容易挤出出站口,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各色各样的人,把不大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
“科大!科大的新生这边集合!”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嘈杂。
陆怀民循声望去,看见广场东侧的一个路灯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科学技术大学新生接待处”。
木牌旁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衣服,胸前别着白底红字的校徽。
“爹,在那边!”陆怀民指向那块木牌。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用力一提:“走。”
接待处前已经聚了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多比陆怀民大上一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里却跳动着兴奋与好奇的光。
身边多半跟着父母或兄长,同样风尘仆仆。
一个梳着两条乌黑长辫子、戴眼镜的女学生正在低头登记。
她抬起头,看见陆怀民父子,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同志,是科大的新生吗?”
“是。”陆怀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双手递过去。
女学生接过,仔细看了看,在一个本子上登记:“陆怀民,近代力学系。好,请稍等,接站车半小时后发车。”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一辆墨绿色的旧客车:“行李可以先放车上。”
“谢谢。”陆怀民收回通知书,小心地放好。
父亲把箱子提起来,想往车上放。一个高个子男学生走过来:“叔叔,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沉。”父亲说。
“没事,我来。”男学生已经接过箱子,手臂一用力,轻松地举上了车顶的铁架。
他转过身,对陆怀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同学,哪个系的?”
“近代力学。”
“巧了!”男学生眼睛一亮:
“我也是力学相关专业的。我叫周卫国,是学校安排负责这几天新生接待的。我之前是工农兵学员,今年刚转为正规学制。你们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意义非凡啊!”
陆怀民这才注意到,周卫国看着比他们这些新生要年长几岁,言谈举止间有种经过历练的沉稳。
“学长好。”陆怀民礼貌地点头。
周卫国摆摆手:
“别客气。你们先歇会儿,车一会儿就走。”他看了看陆建国,“叔叔也一起去学校吧?你们来得早,可以安排在空宿舍住一晚。”
父亲犹豫了一下,对周建军说:“同志,麻烦你多照应他。我……我就不上去了。”
陆怀民一愣:“爹?”
陆建国把儿子拉到一旁,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十块钱,你拿着。到了学校,该买啥买啥,别太省。我……我今晚就在车站凑合一宿,明早坐头班车回去。”
“那怎么行!”陆怀民急了,“车站夜里多冷!而且,夜里车站查得严,万一……万一被人当盲流……”
父亲抬手止住他,又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就着路灯展开。都是盖了红章的,一张是生产队的,一张是公社的。
他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儿子看:“瞧,写明白了:‘送儿子到省城入学,即日返回’。有这个,到哪儿都说得清。”
陆建国顿了顿,语气更坚定:
“而且学校是你们学生待的地方,我一个庄稼人去算啥。你别管我,我一个大活人,还能冻着?快去吧,别让人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