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06节

“当时有一批人去了苏联,学冶金、学机械、学航空。他们在苏联的工厂和实验室里,干的也是最基础的工作,画图纸、抄数据、擦机器。有些人也觉得自己就是个学徒工。但回国之后,就是这批人,把中国自己的工业体系从无到有地建了起来。五六十年代咱们能搞出两弹一星,除了一些从西方归来的科学家,从头到尾都是靠这批人在国外一砖一瓦攒回来的真本事。”

陆怀民微微颔首,乔远山说的并非虚言。

根据后来的统计,两弹元勋二十三人中,有二十一人都是海归学者。

他们大多是新中国成立前在西方留学,新中国成立后,选择了回国,帮助新中国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了现代工业体系。

其中美国最多,达到了11人,此外英国5人,德国2人,法国1人,苏联2人。

李婧听着,吸了吸鼻子,说道:

“路师兄,谢谢你。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乔远山和王志远:

“也谢谢乔师兄和王师兄。说实话,这些话我在国内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考上复旦的时候他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可是他们不懂这些。到了德国,我一个人住在留学生宿舍里,周围全是德国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做了一天实验回来,累得倒在床上,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今天这顿饭之后,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饭菜陆续端了上来。

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这些在国内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此刻摆在异国他乡的餐桌上,却突然有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来来来,吃饭吃饭!”王志远笑呵呵地打断了有些凝重的气氛:

“今天这顿是为了高兴才凑的,别弄得跟政治课似的。李婧,你能想开了就好,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现在嘛,先吃饭!难得吃一次中餐,可得要好好珍惜!”

他用筷子敲了敲盘子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娘正好端着清蒸鲈鱼上来,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片,滚油浇上去嗞啦一响,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开动开动!”乔远山调整了一下摆盘,把清蒸鲈鱼调整到李婧面前,“小姑娘多吃点,德国这地方,鱼比肉贵,食堂里翻来覆去就是炸鱼排,这种清蒸的做法,全亚琛估计只有这儿能吃上。”

李婧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挑出鱼肉里的刺,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嫩!比我在上海吃的还嫩!”

“那是,”王志远给每人倒了一杯米酒,笑道,“亚琛的鱼是从荷兰那边运过来的,毕竟离荷兰近嘛。北海的鲈鱼,跟咱们国内的不是一个品种,但清蒸的做法一上手,照样鲜掉眉毛。”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德国的天气扯到各自的导师,又从导师的怪癖扯到实验室里的糗事。

王志远说起自己刚来那年冬天,德语还不利索,导师让他在组会上做个十五分钟的进度汇报,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的涡轮增压器好像生病了”,把在场的德国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呢?”李婧笑得直抹眼泪。

“后来导师一本正经地回了我一句:那就给它开点药。”王志远模仿着导师厄里克教授板着脸说德语的样子,惟妙惟肖,“从那以后,我在实验室的外号就成了‘增压器医生’。”

乔远山也讲了一件往事。

他刚来亚琛时住的学生公寓,楼下有个德国老头每天早上准时七点半拉手风琴,拉来拉去就是那首《蓝色多瑙河》,风雨无阻。

他忍了三个月,终于有一天顺着琴声找上门去,结果发现那老头竟然是亚琛工大机械系退休的老教授,年轻时和钱学森先生同在加州理工待过,两人还一起合写过论文。

“然后呢?”这次轮到陆怀民好奇了。

“然后我就跟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乔远山端起米酒抿了一口,眼里有光:

“他跟我说,钱先生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拼的人。那时候加州理工的实验室晚上十点熄灯,钱先生就抱着笔记本蹲在走廊里,借着消防应急灯的光写推导。他说,你们中国人,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现在看到你们又来了,我就知道,那个国家迟早要起来。”

一桌人忽然都沉默了。

窗外,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远处市政厅的钟楼敲了十二下,钟声在窄巷子里回荡,更是让人感慨万千。

“钱先生是咱们的榜样。”乔远山放下杯子,郑重地说道:

“可榜样不仅是用来瞻仰的,更是用来学习甚至超越的。咱们这代人,走出来不容易。在外面学到的每一点东西,都要对得起当年在楼道里借着应急灯写推导的那些前辈。”

几人都心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王志远见气氛又有些凝重,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小路,你那个西门子的项目,最近进展怎么样?”

陆怀民夹了一块宫保鸡丁,笑了笑:

“还行,做了一个多月,算法框架跑通了,前两轮温度循环实验的数据比预期要好。顺利的话,今年年底应该能取得一定的突破。西门子那边也很重视这个项目,他们那边内部把这个项目升级成了年度重点预研项目,还派了专人和我对接,每两周来一次,有他们的配合,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年度重点预研项目?”王志远瞪大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中:

“西门子的年度重点项目,那经费少说也得几十万马克吧?小路,你这可是给咱们中国留学生长脸了!”

乔远山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问:

“西门子那边还给你配了专人对接?每两周往返亚琛一次?”

“对,他叫鲍曼,一个硬件工程师。”陆怀民点点头:

“人挺实在的,对我基本都是有求必应,德国高校这种校企合作模式真的很不错,比国内的合作模式要成熟不少。”

李婧在旁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插话道:

“路师兄,你才来两个月,就能独立做项目,而且还是把西门子的项目做到这个程度,真是太厉害了。我在巴斯夫实验室,到现在还在跟着导师的配方表做测试,连独立改一个参数都不敢。”

陆怀民摆了摆手,笑道:

“别这么说。我运气比较好,组会上恰好提了一个方案被导师看中了。其实开始我心里也没底,这个项目之前困住了好几位资深工程师,我一个新来的,压力也大。不过德国这边有个好处,只要你思路对,实验室的资源基本都能为你所用,而且实验环境也是全球最顶尖的,文献资料什么的也齐,不像国内的实验室确实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所以进展也能快一些。”

“不过,咱们都是学工科的,都是实验科学,需要大量的数据和经验积累,急不来。你做的是基础性的工作,但正是这些基础性的工作,才是一个行业最不可或缺的。”

乔远山点点头:

“小路说得对。国家送我们出来,就是要咱们学经验的,李婧你别着急,你才刚来,巴斯夫的实验体系庞大复杂,光是熟悉设备就得花上几个月,这是正常的。老王当年刚来的时候,头半年连台架试验的操作手册都没看完。”

“可不是嘛。”王志远自嘲地笑了笑,“我刚来那会儿,德语不过关,操作手册是德文的,厚得跟砖头似的,我每天抱着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查了半年才算是能独立操作了。”

他顿了顿,又转向陆怀民,感慨道:

“不过小路是真厉害。德语刚来就这么溜,做项目也上手这么快,还是年轻好啊。我和老乔都是奔四的人了,说句实话,咱们这帮人里,将来成就最大的,我看就是小路。”

“王哥这话我可担不起。”陆怀民连忙摆手,“你和乔哥都是老前辈,我就是赶上了好时候。”

“别谦虚。”乔远山笑着指了指他,“搞工科的,可没有什么运气的说法。”

王志远在一旁猛点头:

“老乔这话说得对。小路,你就别谦虚了,兄弟们都看在眼里。往后咱们几个在亚琛,有什么难处互相通个气,有什么好消息也一起分享。咱们共同进步。争取早日毕业回国,特别是读博士,这边的博士毕业可不容易。”

陆怀民点点头,端起米酒郑重地举了一圈:

“有乔哥和王哥这句话,我心里也踏实。往后咱们互相照应,谁也别掉队。”

李婧举起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那我……我争取明年先发一篇SCI。”

“有志气!”乔远山大声说,“来,为了咱们都能做出成绩,干杯!”

四只杯子又碰在一起。

从餐馆出来后,几人又结伴在亚琛小城内逛了逛,毕竟是周六,既然出来玩,就得好好放松一下。

几人在公寓区前面的公交站告了别。

“路师兄,”临别前,李婧忽然开口,说道:

“今天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庄子的那个比喻,还是挺贴切的。从小到大,老师讲《逍遥游》都是讲大鹏的志向远大,讲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你说,蝉和斑鸠也没有错,只是站在不同的高度上看到了不同的风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想法,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用蝉和斑鸠的眼光看自己。总觉得做基础实验没价值,可实际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恰恰就藏在这些最基础的实验里。”

陆怀民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大家一起加油。”

“嗯。”李婧重重地点了点头,“路师兄,谢谢你。”

“路上小心。”陆怀民朝她挥了挥手。

李婧也摆摆手,转身告辞。

回到公寓时,埃姆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大堆零件。

“回来了?”埃姆雷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手里的小螺丝刀正小心翼翼地在某个金属构件上拧着,“那个有剩的菜吗,带回来了吗?”

“吃完了。”陆怀民诚实地回答。

“Allahim!”埃姆雷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路,你伤了我的心。我等了一下午,就等着那一口中国味道。”

“下次一定。”陆怀民笑着脱了外套,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看了看他面前那堆零件,“你在折腾什么?”

“自制涡轮叶片!”埃姆雷举起手里那枚半个巴掌大的铝片,得意洋洋地说:

“我用学校的五轴加工中心做的,整整磨了我三天。你看这个曲面,看这个表面光洁度,完美!教授说我的加工参数可以写进实验室的操作手册了。”

陆怀民接过那枚叶片,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的确,做工相当不错。

一个学生居然能利用实验室的设备直接手搓出如此精密的零件,这在这时候的国内是难以想象的。

难怪西方对华实施严格的技术封锁,连手工编程都是严格禁止的,这些高端制造技术,确实是制约中国工业发展的瓶颈之一。

“怎么样?”埃姆雷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求夸奖的表情。

“很不错。”陆怀民由衷地称赞,“表面光洁度估计能达到Ra0.8,曲线过渡也很平滑。”

“那是当然。”埃姆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自己往沙发靠背上一摔,翘起二郎腿,用那种故作谦虚实则显摆的腔调说道:

“整整两个月!为了这条曲面,我改了七版刀路程序。教授说我的加工参数可以写进实验室的操作手册了,这也是我第一个独立完成的高精度曲面加工件。”

陆怀民把叶片翻过来,指尖轻轻划过背面那些细密的铣削纹路,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刀路,是你自己用CAM软件生成的?”他问。

“对。我用的那台装的是一套美国的Unigraphics,光编程就花了我一个多月。”埃姆雷翻身坐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满是铅笔涂改痕迹的图纸,递给陆怀民:

“最难的是前缘这个变半径圆弧。我用的是三轴联动的刀路,但用的却是五轴加工的机床,得反过来把叶根部分再单独做一次定位。”

陆怀民接过图纸,摊开在茶几上。

图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剖面线、尺寸公差、定位基准,角落里还洋洋洒洒列了一长串切削参数:主轴转速、进给量、切削深度、抬刀高度,每一项后面都用红笔反复修改过多次,最后圈定了一组数字。

一个学生,为了做一枚叶片,可以泡在加工中心里,一遍一遍地改参数、跑刀路。

而在国内,陆怀民见过的很多工科大学生,直到毕业都没摸过几次机床。

学校里的那些设备,要么是老掉牙的皮带车床,要么是躺在实验室里的进口宝贝疙瘩,学生连靠近都得先打报告,更别说上手操作了。

可在这里,一个土耳其留学生,能把五轴加工中心当成自己的“玩具”,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而且做得好的话,还可以把加工经验写进操作手册。

想到这,陆怀民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244章 陆怀民的野心

“路,你怎么了?”埃姆雷见他盯着图纸不说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不是被我的天才震撼到了?”

“确实很震撼。”陆怀民回过神来,把图纸还给埃姆雷,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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