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闻言,这才恍然,难怪他主动提出接项目的时候,课题组的其他学生表情很微妙。
但奥斯特教授最终还是把这个项目交给了他,看来教授确实很看好他。
埃姆雷上前,搂住了陆怀民的脖子,继续说道:
“更别说奥斯特教授了!他是什么人?他是出了名的严格!路,你是不是会什么东方法术?你把奥斯特催眠了?”
陆怀民哭笑不得:
“哪有那么夸张。组会上正好讨论这个项目,我临时提了个方案,教授觉得可行,就交给我负责了。”
“那只能证明一件事。”埃姆雷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确实是个天才。你征服了那个最难搞的教授,让他在你报到的第一天,就破格把一个正式项目交给了你。兄弟,你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第240章 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怀民和埃姆雷简单聊了几句,吃了点东西,便又回到实验室,开始整理西门子项目的相关资料。
马蒂亚斯·施密特主动找了过来。
“路先生,”他抱着一大摞技术资料走过来:
“这些都是西门子那台样机的资料。包括光栅尺的数据手册、读数头的信号引脚定义、三路差分放大器的电路图,还有过去两周我和马尔科做的全部温度漂移实测数据。”
他把资料递给陆怀民,又补了一句:
“数据量不小,光是原始波形文件就占了两盒磁带。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把磁带转成图表,看起来直观一些。”
“谢谢,马蒂亚斯。”陆怀民接过资料,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表格,西门子提供的技术文档确实详尽,光是光栅尺的数据表就有厚厚一沓。
“不客气。”马蒂亚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路先生,你刚才在组会上提的那个 LMS自适应方案,是你来之前就想好的,还是临时想到的?”
陆怀民笑了笑:
“算是临时想到的吧。不过相关的思路,我在国内做项目的时候有过一些积累。”
马蒂亚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厉害。非常天才的想法。期待你的正式研究方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最近手上正好没什么项目。”
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随即着手整理数据。
马蒂亚斯帮他把磁带数据转成了图表,陆怀民接着按温度区间分类。
光是初步的数据梳理,就忙到了晚上十点。
离开实验室时,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夜灯。
经过主楼前的公交站时,他忽然看见站牌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乔远山,正低着头在公文包里翻找什么;另一个是王志远,腋下夹着一沓资料,正和乔远山说着话。
“乔哥,王哥。”陆怀民停下脚步,用中文打了个招呼。
乔远山抬起头,认出他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小路!这么晚才从实验室出来?”
“刚整理完一批数据。你们呢?”
“嗨,别提了。”王志远摆摆手,苦笑着说:
“我们所那个内燃机增压项目,台架试验跑了好几轮,低速工况的喘振裕度一直上不去。远山帮我看了一晚上数据,怀疑是压气机叶轮的扩压器匹配有问题,可博世那边提供的增压器图纸上扩压器叶片角标得含含糊糊,我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吃准到底是什么问题。”
乔远山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手绘的压气机特性曲线图,递给陆怀民看:
“你看,低速段的效率曲线突然掉头往下走,按理不该是这样的。我怀疑博世给的图纸上叶片几何数据有误,但他们那边咬死说图纸没问题。下个月的节点就在眼前,再拖下去,所里的中期考核怕是要黄。刚才我和老王商量去找机械系的胡特教授请教一下,明天就过去。”
陆怀民接过图纸,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他对压气机并不是很熟,但基本的流体力学原理是相通的。
他指着效率曲线图上那道折线,说道:
“这条曲线的拐点对应的流量系数大约在0.3左右,按理说离心压气机在这个工况下还不应该出现这么剧烈的喘振。如果扩压器叶片角确实没问题,要不要同时查一下进气道的流动畸变?我前段时间翻文献看到,德国的MTU做过类似的试验,低速喘振有时是进气道和压气机的耦合效应引起的。”
王志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条思路。MTU的文献……我明天去图书馆查查,要是能找到他们的试验报告,正好可以比对一下。”
乔远山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由衷地说:
“小路,还是旁观者清啊。我们俩在这个问题上钻了好几天牛角尖,光盯着扩压器了。对了,你最近怎么样?报到还顺利吗?”
“还行。”陆怀民点点头,“刚接了个西门子的合作项目,教授让我负责,今天主要在整理数据,准备做详细的研究方案。”
乔远山把图纸塞回公文包,闻言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你负责?西门子的项目?”
陆怀民点了点头。
王志远也是一脸惊讶:
“你是说……你刚报到,奥斯特教授就让你独立负责一个西门子的校企合作项目?”
“也不算完全独立,课题组还有两个同事配合我。但方案和算法是我提的,教授让我当项目负责人。”
“牛哇。”乔远山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小路,你知不知道我在哈工大教了十几年书,到亚琛工大快一年了,到现在还在给教授的博士生当助手?老王出来比我早一年,在所里也快两年了吧,平时能独立负责的也就是台架试验里一个子系统的数据采集。你才来,教授就敢把西门子的正式项目交给你?”
“运气比较好吧。”陆怀民谦虚道:
“我提了一个研究思路,刚好对上了教授的胃口,就让我试试。”
“能拿到项目就是本事。”王志远笑道:
“说句老实话,咱们大陆出来的留学生,在外面总是被人看轻。你能在奥斯特教授手里这么快拿到项目,不光是你自己争气,也是给咱们这批人长了脸。好好干,到时候有什么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一声。我和老乔也要努努力,争取早日拿到项目。”
告别了乔远山和王志远,陆怀民回到公寓时,整栋楼都已经安静下来,不少宿舍都已经熄灯了。
埃姆雷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隐约传出收音机里低沉的德语音频,大概是在听足球转播。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翻开笔记本,把公交站旁关于进气畸变的那几句讨论记了下来。
压气机不是他的主攻方向,但研究思路是相通的,后面或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接下来几天,陆怀民开始正式上手项目。
马尔科帮他校准了测试平台上的铂电阻温度传感器,又手把手教他操作那台西门子样机。
熟悉了样机和前期的实验数据后,陆怀民花了三天提交了一份二十几页的研究方案给奥斯特教授。
方案里详细列出了LMS自适应补偿算法的数学推导、收敛性分析、参数整定方法,以及分阶段的实验验证计划。
教授花了一个上午逐页批阅,在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句话:“Genehmigt. Beginn ab sofort.”(批准。即日启动。)
当天下午,奥斯特教授拨通了慕尼黑西门子总部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反应很快。
西门子方面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或者说,他们对“零点漂移”这个顽疾确实很头疼。
得知WZL这边有了新思路并且已经正式立项,数控系统部门的高级项目经理克劳斯·施密特博士当即决定亲自带队来亚琛,要当面和项目负责人详谈。
消息传到实验室时,马蒂亚斯正在帮陆怀民调试一块自制的信号采集板。
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他朝陆怀民挤了挤眼:
“克劳斯·施密特?那可是西门子数控部门的实权人物。路,你得好好准备,他问问题从来不看你是博士生还是教授。”
陆怀民点了点头,该准备的他已经准备了。
三天后,西门子的技术团队抵达WZL研究所。
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那位四十五六岁,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他就是克劳斯·施密特博士,西门子数控系统部门高级项目经理,在伺服驱动与运动控制领域浸淫了近二十年,是业内公认的技术权威。
跟在他身后的是安德烈亚斯·鲍曼,三十二岁,他是硬件工程师,专门负责光栅尺的选型认证,这次样机的技术评估,就是他提出来委托WZL进行的。
还有一位是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约莫六十岁,走路时微微有些跛足,他叫海因茨·穆勒,西门子数控系统部门的元老级人物,亲手调校过的机床不下千台,如今虽已退居二线,但遇到棘手的底层技术问题,部门里还是要把这位老法师请出来坐镇。
奥斯特教授亲自在实验室门口迎接。
两人握手寒暄了几句,施密特博士便直入正题:
“奥斯特教授,贵实验室上次提交的初步评估报告我仔细看过了。零点漂移的问题确实棘手,我们自己的团队也尝试了好几种方案,都达不到量产标准。听说您这边组建了专门的攻关小组,我们很期待今天的讨论。”
奥斯特教授点点头,侧身将三人引向会议室。
落座之后,双方又交换了一些前期一些其他项目的技术参数和测试数据。
最后,双方进入正题,奥斯特教授将这次项目的资料提交给对方。
施密特博士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实验室提交的项目登记表,忽然停住了。
“奥斯特教授,”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表格上项目负责人的名字,LuYuanZhou,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之前跟我提过,这位路先生是刚从中国来的博士生?”
“没错。”奥斯特教授端起咖啡杯,平静地啜了一口。
施密特博士合上文件夹,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委婉,但话里的不安还是藏不住:
“教授,西门子把这个项目委托给贵实验室,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着十几年的合作信任基础。这套新光栅尺搭载在我们下一代SINUMERIK 840C的样机上,是未来五年高端五轴机床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坦率地讲,我原以为这个项目至少会由一位资深博士后,或者您手下的得力博士生来主导。现在您告诉我,负责人是一位刚报到不久的新生?坦率地说,这超出了我的预期。”
施密特博士的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鲍曼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补了一句:
“路先生的研究方向是光栅尺信号处理,这一点没问题。但中国在高端数控测量领域毕竟起步较晚,我们担心他对海德汉这套最新Diadur光栅技术的底层特性不够熟悉。零点漂移这个问题涉及到光学、电路、材料多学科的耦合效应,连我们自己的资深工程师都研究了小半年还没完全吃透。”
奥斯特教授笑了笑,态度也很坚决:
“施密特博士,您和我合作了十几年,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拿委托项目开玩笑,这事关WZL的学术声誉。路先生虽然是新生,但他在报到当天的组会上提出的思路,是我近几年来见过的最有创造力的方案之一。我用人不疑。”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陆怀民撰写的研究方案报告,递给施密特:
“这是详细的研究方案。你们看过之后,我相信,你们会对他的研究结果抱有期待的。”
施密特和鲍曼对视了一眼,随后施密特接过报告,三人凑在一起研究起来。
都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几人一眼就看出了陆怀民研究方案的优越性。
看到最后,几人甚至拿出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推导起来。
“这思路……是这个中国留学生独立提出的?”施密特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中国几乎没有数控相关的产业,这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按理不该有如此超前的思维和见解。
“是的,这也正是我愿意让一个新生负责这个项目的理由。”奥斯特教授说,“如果实验成功,这将在光栅领域开辟一条全新的研究路径。”
施密特博士终于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