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英文期刊,这是《Precision Engineering》的最新一期,上面有篇关于光栅刻划技术的综述,他正打算晚上好好研究研究。
“嚯,都在呢。”陆怀民把期刊放在桌上,拎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一回头,却发现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怎么了这是?”
周为民站起来,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审特务头子似的,一本正经地开口:
“老陆,你老实交代,你这毕业答辩怎么回事?”
之前陆怀民在宿舍中年纪最小,大家都叫他怀民,后来雷大力起哄,说陆怀民这么厉害,叫怀民太不“尊重”,于是改口叫“老陆”,这么一来二去,大家便都习惯叫老陆了。
“什么怎么回事?”陆怀民喝了口水。
“老陆,你跟兄弟们还装什么呀!”雷大力上来勾住陆怀民脖子,“我可听说了,这次精仪系本科毕业答辩名单就少了你,你跟兄弟们老实交代,是不是已经本硕连读了?”
陆怀民这段时间一边忙着学德语,一边读文献,一边等着学校通知,但毕业答辩的事,他暂时还没收到通知,还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安排的。
当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找了个理由:
“这真没有,可能我毕业课题涉及到其他单位,系里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雷大力一听,有些迷惑地道:
“是吗?老陆,你不在答辩名单里,我还以为你本硕连读了呢。”
陆怀民笑着摇了摇头:
“具体的事,系里还没正式通知,我也不好乱说。如果真本硕连读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雷大力还要追问,周为民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行了行了,老陆有老陆的难处。他做的那些课题,大多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你就别问了。”
雷大力悻悻地住了嘴。
而就在陆怀民宿舍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学校行政楼二层的大会议室里,一场非同寻常的会议正在召开。
主持会议的是严校长。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学校学术委员会的十几位委员,个个面色郑重。
精密机械系副主任钱振华列席会议,沈一鸣则坐在严校长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各位委员,”严校长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今天召开学术委员会特别会议,只审议一个议题:精仪系七七级学生陆怀民同志,申请免答辩提前毕业。”
“这份申请,是沈一鸣教授以导师身份提出来的,系里和教务处的初步审核都已经通过了。今天提交学术委员会,请大家做最后的审议和表决。如果通过的话,将直接授予陆怀民工学学位。”
他顿了顿,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向在座的委员们展示了一下。
那是一份盖着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鲜红公章的正式函件。
“这份申请,是基于科工委今天上午刚发来的正式函件。函件明确要求:为保障国家重大科研任务的顺利推进,征召陆怀民同志至二〇三研究所工作,要求该同志于下月初赴京报到。科工委请学校予以配合,为其办理提前毕业手续。”
严校长放下函件,说道:
“科工委的点名征召,是国家的需要。学校无条件支持。请各位委员审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老教授相互交换着眼神,脸上流露出惊讶与欣慰交织的神色。
钱振华率先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各位委员,作为精仪系的副主任,我再补充两句。陆怀民同学在校期间,已完成六五计划重点攻关项目子课题,成果已通过国家级鉴定。他主持开发的CAM系统和后处理编译器,已经在江南造船厂的生产线上投入使用。还有银河系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些成果,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闻。说实话,以他现在的学术水平,参加本科毕业答辩,确实是多此一举了。”
沈一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严校长环顾一圈,没有再多做讨论,他等了一会儿,直接宣布:
“既然各位委员没有异议,那就进入表决程序。同意陆怀民同学免答辩、提前毕业并授予工学学士学位的,请举手。”
话音刚落,十几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严校长点点头,随即转头对做记录的校办秘书说:
“记录在案。学术委员会全票通过陆怀民同志免答辩提前毕业的申请。请精仪系和教务处尽快办理学位授予手续,必须保证陆怀民在月底之前可以顺利离校。”
散会后,委员们陆续起身。
钱振华走到沈一鸣身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沈,不管怎么样,怀民是咱们学校恢复高考后第一个免答辩毕业的学生,咱们精仪系开了先河!”
明明人被抢走了,钱振华这话颇有点苦中作乐的感觉。
沈一鸣也知道钱振华这是在安慰他,他摇摇头道:
“怀民去哪里我都高兴,因为我相信无论去哪里都能发光。”
他说着,站起身来:
“走吧,老钱。”
……
沈一鸣回到办公室后,第一时间叫来了陆怀民。
“坐吧。最近在忙什么?”沈一鸣递给陆怀民一杯茶,简单寒暄道。
“主要是看些文献。”陆怀民如实答道:
“另外就是德语,每天抽两个小时背单词、练听写,进度还行。”
“嗯,德国是数控顶尖强国,特别是高端数控方面,随着研究深入,以后要读的德文文献越来越多,很多数控领域的专家都有一定阅读德语文献的能力。”
沈一鸣并不知道陆怀民要去德国学习的事,但搞数控的学德语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德国人不怎么喜欢在英语期刊上发论文,这就导致德国大学在世界大学排名上非常吃亏,但谁也不敢小瞧德国高校的实力。
师徒二人又闲聊了几句。
聊了一会儿,沈一鸣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手里拈了拈,脸上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怀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说。”
“老师,您说。”
“系里刚收到国防科工委的正式函件。”沈一鸣说着,把那份文件递到陆怀民面前:
“你的毕业安排,上面已经定下来了。”
陆怀民接过一看,函件的抬头印着“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的红色大字,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大意是:
根据国家重大科研任务需要,征召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七七级学生陆怀民同志至二〇三研究所工作。请该同志于本月月底前赴京报到,参加岗前培训。
然后要科大方面配合交接之类的。
沈一鸣补充道:
“学校学术委员会刚刚特意为此召开了一个特别会议,允许你免答辩直接毕业,所有手续会在3月底办妥。”
就要毕业了。
陆怀民闻言,忽然有些恍惚。
“函件上说,你毕业去向是二〇三所。”沈一鸣继续说道:
“这是个保密用的内部番号。具体是什么所,干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但咱们国家科研院所的编号有讲究,2开头的一般是兵器相关的,研究陆军兵器的居多。这么看来,你这次被国防科工委征召,多半跟陆军兵器有关。”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二〇三所”不过是明面上的安排。
曹蔚然那天跟他说的事,明面上会把他分配到一个涉密研究所,暗地里则是隐姓埋名、换个身份去西德。
但陆怀民此时也没办法点破,只是把函件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点了点头。
“到了那边,好好干。”沈一鸣看着陆怀民,嘱咐道:
“以你的天分,不管放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陆怀民坐直了身子:
“老师,您说。”
“无论在哪里,做学问都要踏踏实实。”沈一鸣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叮嘱道:
“你在学校这几年,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但到了新单位,到了真正的科研一线,你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难题比你想象的要硬得多。不要因为在学校做出了一点成绩就翘尾巴,也不要因为遇到难题就气馁。搞科研,说到底,聪明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是踏实。”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这句话说得很轻,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但陆怀民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来,朝沈一鸣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师,谢谢您。这三年来,您教我做人,教我做事,教我怎么做学问。”陆怀民直起身,看着沈一鸣微微泛红的眼眶,自己的眼睛也渐渐有些泛红:
“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您的学生,绝不会给您丢脸。”
沈一鸣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久,沈一鸣收回手,转过身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Precision Engineering Handbook》,递给陆怀民。
“这本书是我五九年在莫斯科买的,那时候咱们国家还买不到这种书。跟了我二十多年了,翻过不知道多少遍。你拿去,到了新单位,说不定用得上。”
陆怀民双手接过。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脊上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翻开扉页,上面有沈一鸣当年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一九五九年购于莫斯科。愿中国精密机械事业早日赶上世界先进水平。”
“沈老师……”
“这是我夙愿,或许我可能等不到这一天了,但我坚信,你一定能见到这一天。”沈一鸣突然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月底就要走了,该办的手续抓紧办,该告别的告别。走吧。我期待你完成任务回来的那一天。”
陆怀民朝沈一鸣的背影又鞠了一躬,抱着那本书,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232章 梁燕的试探
此后几天,陆怀民开始办毕业手续。
他先是从系办公室领了一张《毕业生离校手续单》。
上面列着十几个部门:学籍科、财务处、保卫处、教务处、图书馆、膳食科、宿舍管理科……每一个部门名称后面都跟着一道空白的横线,那是留给经办人盖章的地方。
他需要逐一和这些部门把事务交接清楚,最后再将盖满章的手续单交到校长办公室,就算是真正地毕业了。
“这就要毕业了。”
陆怀民看着手续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