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两年，特别是今年，陆家湾从腊月十几就开始热闹起来，杀年猪的、分红的、量宅基地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这天，陆怀民考察完公社砖厂的旧址，回到家，蹲在院子里用压水井打水冲鞋上的泥。
这两天，他结合实地情况，对砖瓦厂的建设方案做了细致的评估，下一步就是列一份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去公社和县里办手续。
毕竟这是大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村里说了也不算，终究还得公社和县里点头支持。
正想着，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脆响，夹杂着是一声轮胎碾过冰碴子的嘎吱声。
陆怀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人影正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村道往他家这边走。
自行车后座上绑得满满当当，隐约能看见一筐鸡蛋，旁边还搁着两瓶酒，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隔着老远都能认出“古井贡酒”四个字。
来人是公社书记王庆福。
陆怀民见状，连忙进屋换鞋。
院子里，正在择菜的周桂兰也认出了来人，赶紧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朝堂屋里喊了一声：
“他爹，公社王书记来了！”
陆建国连忙从堂屋迎了出来。
王庆福把自行车支在了院门口，随后解着后座上的麻绳。
陆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出去和王庆福握了握：
“王书记！这大冷天的，您怎么跑来了？有啥事您捎个信，我去公社找您不就成了？”
“捎什么信，我今天就是专门来的。”王庆福把酒和鸡蛋拎下来，往陆建国手里一塞，跺了跺脚上的雪沫子，笑着说道：
“建国同志，怀民可是咱们公社走出去的英雄模范了。我这个当公社书记的，脸上有光啊！他回来已经有两天了，我就代表公社来看望看望。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备了些鸡蛋和酒，别嫌寒碜。”
陆建国连忙推辞。
王庆福却摆了摆手，硬是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随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院子里张望，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怀民呢？在家吧？”
“在在在。”陆建国连忙侧身往院里让，“王书记快进屋，灶上炖了鸭汤，您先喝碗暖暖身子——”
“不急不急。”王庆福嘴上说着不急，脚下却没停，径直跨进了院子。
恰好这时陆怀民换好了鞋从堂屋走出来，王庆福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主动伸出手。
“怀民同志！”王庆福的声音格外热切，“可把你盼回来了！”
陆怀民赶紧在衣襟上擦干手上的水，双手握住王庆福的手：
“王书记，您这话可就言重了，折煞我了。”
“嗨，这话可不言重。”王庆福握着他的手不放：
“怀民，你是不知道，徐县长在县里开大会，回回都要念你的名字，说你是咱们清阳县飞出去的金凤凰。连带着我这个书记都跟着沾光了。”
“怀民，我今天来，一是代表公社看看你，给你们送点过年的慰问品；另一方面，也是想跟你说声谢谢。我王庆福当了这么多年公社书记，没给乡亲们办成什么大事。但你不一样，你是真有大本事的人，这么快就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不，前几天徐县长开会说了，年后要组织全县的公社来陆家湾参观，争取尽快把陆家湾合作社的成功推广到全县。”
陆怀民被夸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一叠声地道：“谢谢王书记。”
王庆福终于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走，院子里说话方便。”
两个人走到院里那棵枣树下。
陆建国之前在枣树下弄了个石桌，两人就挨着石桌坐下。
周桂兰从灶房端来一个炭盆搁在石桌底下，桌面周围顿时暖和了不少。
随后她端来两碗滚烫的茶，朝陆建国使了个眼色，老两口便悄悄退回了灶房。
二人都知道，王庆福大冷天的蹬了几里地的自行车，肯定不是来找陆建国拉家常的。
王庆福在石凳上坐下，把两只冻僵的手凑到炭盆边烤了烤，端起搪瓷缸捂在手心里，待整个人都暖和一些后，他看向陆怀民，那眼神里满是郑重和期待：
“怀民啊，”他开门见山地问，“我听说你打算在陆家湾搞个砖瓦厂？”
陆怀民闻言，并不意外。
办砖瓦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王庆福知道并不奇怪。
王庆福今天不登门，他明天也会去公社找他。
毕竟那块砖瓦厂旧址是公社的地，要办厂，必须先说服王庆福。
陆怀民当下便从轮窑的技术原理讲起，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
等陆怀民说完，王庆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怀民，不瞒你说，你这个想法，你说的，我从来没想过。我是公社书记，可我就这么大能耐，能管好公社那一摊子就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你不一样，你有知识有文化，路子广人脉多，上面也看重你。办砖瓦厂这事，要是别人说，我打死也不信；但你说，我信。”
王庆福说着，又问道：
“但有一个问题我必须得问清楚，这座砖瓦厂，你打算办成什么性质？”
陆怀民没有犹豫。
这时候政策刚刚放开，大家有顾虑都是正常的，但他要抢的，就是这股东风。
他立刻答道：
“这座砖瓦厂肯定是集体性质的。企业归陆家湾生产队集体所有，收入和利润在集体内部按股分红。工人可以面向全公社招，但建设的早期阶段优先录用陆家湾的农户。”
陆怀民顿了顿，又补充道：
“王书记，这座厂子最大的好处，不是陆家湾一个村子能挣多少钱，而是它做起来之后，能给周边几个村创造几十甚至上百个就业岗位，让那些除了种地没别的事可干的乡亲们，冬天农闲时也有活干、有工资拿。既能盘活公社废弃的旧址资源，又能把企业办起来，还能给全公社创造就业。”
听到这儿，王庆福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朝陆怀民竖了个大拇指，赞道：
“不愧是上过报纸的大学生，想事情就是周全，办事也很有章法。这事有你把关，我就彻底放心了！”
“哪里哪里。”陆怀民连忙谦虚了两句。
“怀民，你既然有这份心，我王庆福今天就给你交个底。”王庆福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
“公社砖瓦厂的二十亩旧址，我按政策批给你们。租期三十年，租金五年一付，头五年象征性收一点，意思意思就行，后面视经营情况再议。这二十亩地上现存的厂房地基、供水管道、变压器，连同原砖瓦厂的土窑折旧和存量坯土，全算进去。要是地不够，还可以再批。”
王庆福这么爽快，倒让陆怀民有些意外，心里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王庆福说着，就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面的工作笔记本，翻开，挑了一页空白的，开始写东西。
片刻之后，王庆福把那页纸刺啦一声撕下来，递到陆怀民面前。
“这是暂时的批条。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没问题的话，正式的批文，我今天就回去拟，明天一早送到县里备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怀民，这事我说的不算，具体还要县里批准。而且这种事，放眼咱们县，大概也是头一遭。我担心，正常递方案，县里不一定批。”
陆怀民看向他：“您的意思是……”
“我是这样想的，怀民。”王庆福斟酌了一下，说：
“你在县里很有分量，过两天你跟我去一趟县里，把这事定下来。徐县长很重视你，只有你出马，我看这事才能成。”
陆怀民听罢，点了点头。
王庆福的顾虑不无道理，虽然上头已经吹起了改革开放的风，但落实到地方，谁也不敢第一个吃螃蟹。
“王书记，我明白。”陆怀民说，“我这两天把项目计划书整理出来，到时候再去公社找您。”
王庆福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个理！你写的东西，那是有分量的。上回你们陆家湾搞包产到户的方案，就是你写的，徐县长看了直夸。这回砖瓦厂，你再写一份，咱们拿着它去见徐县长，底气也足。”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怀民，你放宽心。我是真的没跟你客套，徐县长对你，那是真看重。他已经好几次跟咱们公社打过招呼，说你是清阳县的门面，有什么困难，能帮的一定帮。所以这事，只要你出面，我估摸着，八成能成。”
陆怀民连忙摆手：
“王书记言重了。砖瓦厂这事，说到底还是为了乡亲们，为了公社的发展，也为了县里的发展。徐县长是务实的人，只要咱们把账算清楚、把路子讲明白，就算没我，他肯定也会支持的。”
王庆福笑着指了指他：
“你啊，就是太谦虚。行，那就这么定了。你计划书写好之后，随时来找我，我陪你去县里。咱们争取在年前把手续跑下来，开了春就能动工。最好在你返校之前把架子搭起来，要不然，这事没了你，咱们可就两眼一抹黑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把搪瓷缸里的茶一饮而尽。
陆怀民也跟着站起来，郑重地说道：
“王书记，您放心。砖瓦厂的事，我一定尽全力。等厂子做起来，整个公社也一定会受益的。”
王庆福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准备找陆建国告辞。
陆建国一直候在堂屋门口，见两人谈完了，连忙迎出来：
“王书记，这就走？吃了饭再走吧！灶上炖着鸭汤，热乎着呢！”
王庆福摆摆手，推起自行车：
“不了不了，公社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呢。老陆，真羡慕你啊！往后你们陆家湾，怕是要不得了喽！”
陆建国憨厚地笑着，和陆怀民一起把王庆福送到院门外。
第222章 座上宾
陆怀民用两天时间，把轮窑砖瓦厂的计划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以他的见识，写这种小项目的计划书自然是手到擒来。
两天后，陆怀民完成了《青阳春砖瓦厂建设计划暨可行性报告》，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车出了村。
从陆家湾到公社不算远，只是天气冷的紧，前两天还下了雪，路上不是很好骑。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天刚放亮。
陆怀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王庆福显然也才刚刚上班，陆怀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就见王庆福披着一件军大衣，正在门口烧水。
“怀民？这么早！”王庆福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沓厚厚的稿纸上，眼睛顿时亮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陆怀民泡茶。
陆怀民进了屋，把报告递过去。
王庆福把泡好的茶递给陆怀民，随后又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