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老太爷微微颔首。
“我是路透社记者亨利·卡特。”说话的正是那个在锦江饭店大堂里嚷嚷着要采访陆怀民的英国记者:
“请问周总工,刚才威尔逊先生提到‘伟大的天才’,我们也很感兴趣。您能否详细介绍一下这位核心开发者?我们听说他才二十岁,还是个学生?”
周总工点点头:
“卡特先生说得不错。我们的自主数控软件,从CAM系统到G代码编译器,全部由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同志带领的课题组完成。他今年,确实刚刚二十岁。”
亨利飞快地在采访本上记着,头也不抬地追问:
“二十岁!周总工,您能具体谈谈,他是怎么做到的吗?一个人、一个课题组,用不到一年时间走完了别人几十年的路?”
周永年沉吟了一下,说道:
“我想,一方面他确实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毋庸置疑,他是位天才;但另一方面,他所付出的努力与汗水,同样不能忽视。”
亨利·卡特闻言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会去合肥。我希望能见到他。”
话音刚落,又有记者提问道:
“威尔逊先生,您刚才说,这批钢板的切割精度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准。但众所周知的是,今年年初,同样是您,亲手判废了江南造船厂的首批钢板。”
那位记者顿了顿:
“我想问的是,从判废到如今,前后不过八个多月。您能否从一位资深验船师的角度,评价一下这八个月里江南造船厂的技术跨越?”
霍克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说道:
“老实说,这样的进步,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从未遇到过。所以,我不介意用一句话来评价它——”
“这是一个奇迹。一个属于中国的奇迹,一个江南造船厂的奇迹。”
全场掌声雷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记者群最外沿传了过来。
“威尔逊先生。”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梁文斌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是香港《星岛日报》的梁文斌。”他用英文自我介绍: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霍克·威尔逊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梁先生,请问。”
梁文斌说:
“刚才听了几位同行的提问,也听了威尔逊先生的检验结论,首先。恭喜。”
梁文斌嘴上说着恭喜,但脸上却满是悻然:
“第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这次测试的图形包含了连续变曲率曲线和微型孔相切,难度极高。我想问的是,这样一个测试图形,是您随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还是事先和江南造船厂沟通过的?”
这个问题明显有些大煞风景,所有人都看出了眼前这位梁大记者的态度似乎并不友好。
霍克闻言也是皱了皱眉头,他往前迈了一步,有些不爽地回道:
“梁先生,我必须纠正你。这个测试图形是我这两天新进绘制的,没有任何中方人员提前见过。你刚才的提问,不仅是对江南造船厂的质疑,也是对我本人职业操守的质疑。”
梁文斌面不改色,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您刚才说,切割精度远优于劳氏规范的最高标准。可据我所知,今年十月,日本法那科株式会社刚刚爆出核心技术泄露的丑闻。”
“前海外营业部副部长藤原宏一因为涉嫌向中国大陆泄露数控加密技术,被内部调查逼到跳楼自杀。时间上如此巧合,您难道不觉得,江南厂今天所谓的奇迹,背后另有文章吗?”
这话一出来,整个车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梁文斌。
站在后排的香港《文汇报》记者陈思远合上了采访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路透社的亨利·卡特放下了相机,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这位香港同行。
梁文斌却不以为意。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站不住脚,法那科那边根本没有直接证据。
可那又怎样?
江南造船厂同样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新闻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合理怀疑”。
只要这个怀疑被抛出来,明天香港的报纸上就有得写了。
对梁文斌来说,真不真不重要,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就行了。
霍克也是有些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情商这么低、这么猖狂且毫无职业素养的记者!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包老太爷忽然开口问道:
“梁先生,你在香港做记者,做了多少年?”
梁文斌微微一怔,随即傲然道:“十三年。”
“十三年。”包老太爷点点头,忽然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厉声道:
“可是你的职业操守,连刚入行的小记者都不如!”
梁文斌没想到包老太爷说话如此不客气,顿时张了张嘴,脸上的倨傲终于绷不住了。
“梁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翻译成一句话,我们中国人自己不配。”包老太爷显然动了怒:
“我们做出来了,就是偷的;我们追上了,就是假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梁文斌连忙狡辩:
“包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提出合理疑问。毕竟法那科的事件,时间上确实——”
“合理疑问?”包老太爷手杖再次重重点地:
“你做新闻做了十三年,有没有到过大陆的工厂?有没采访过大陆的工人?有没有采访过一个技术员?”老人一句一句地追问,句句都在叩问着一个记者的天职:
“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就坐在港岛的办公室里,大笔一挥,说人家‘偷’。”
老人的手杖往地上又是一顿:“十三年的记者生涯,这就是你练出来的本事?”
梁文斌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第213章 丧家之犬(二)
包老太爷气势逼人,梁文斌想狡辩,想说自己做的是深度分析,是合理怀疑,是媒体监督。
可包老太爷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在香港这些年,听得最多的风凉话,就是‘大陆做不出来’。大陆搞出原子弹,有人说是苏联人帮忙;大陆搞出卫星,有人说是美国人泄露的图纸;大陆搞出银河计算机,有人说是抄袭国外的代码。”包老太爷一条一条地数,声音越来越严厉:
“现在,大陆搞出了自己的数控系统,你又说是偷了日本人的技术。仿佛这片土地上的人,就是不配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
包老太爷手里的紫檀木手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杖,直直指向梁文斌的鼻子: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不要脸!”
梁文斌被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十三年记者,就练出这么一套本事。”老人往前逼了半步,手杖几乎点到梁文斌的胸口:
“大陆做不出来,你骂我们无能;做出来了,你又说我们是偷的。合着在你嘴里,中国人就永远不配站着?”
“我……”梁文斌有些恼怒,但面对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世界船王,他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包老太爷说着,手杖顿地,气势如虹地说了一句唐代刘禹锡的诗: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国家的前途,靠的是千淘万漉的硬功夫,不是耍笔杆子泼脏水。你,不配做这个见证。更不配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质问她。”
“好!”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喝彩声,和针对梁文斌一阵一阵的嘘声。
梁文斌面色铁青,在车间此起彼伏的嘘声中,一步步往后退。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拨开身后两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往车间大门口走去。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包老太爷望着梁文斌消失在车间门口的背影,脸上那副怒容才渐渐敛去。
“记者朋友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立刻热烈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提问。
……
当天傍晚,锦江饭店十二楼,包老太爷下榻的套间。
窗外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包老太爷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龙井,却迟迟没有喝。
“爸,您今天在车间里动了气,赶紧歇会儿吧,晚上还有侨办安排的接风宴。”包启明站在一旁,轻声劝道。
包老太爷摆摆手,把茶盏搁在茶几上,抬起头来:
“启明,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我年轻的时候,香港的洋人报纸怎么写我们中国人?”
包启明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包老太爷想说什么。
那些陈年旧报里,华人被称为“东亚病夫”,中国人的发明是“抄袭”,中国商人的成功是“靠英国人施舍”。
哪怕父亲后来成了世界船王,仍有洋人背地里说,包玉刚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苦力头子”。
“今天那个姓梁的,比当年的洋人报纸还可恶,实在是让人生气。这事必须得有个说法。”包老太爷显然是郁愤难平。
包启明垂下眼:“爸,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说自己从业十三年吗?十三年,本应是笔下有黄金,肩上担道义。”包老太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淡淡地道:
“可他这十三年,只学会了怎么给自己的同胞泼脏水。这种人,不配执笔。”
包启明抬起头,看向包老太爷,等着他进一步的吩咐。
包老太爷转过身,目光如炬:
“启明,你立刻打电话查查这个梁文斌,我要知道他是谁,在《星岛日报》担任什么职位,有什么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