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小子,我就知道他能成!他应下的事,还没失过手!”
徐济琛也笑了。他知道周永年这段时间顶着多大的压力。
香港船东的电报隔三差五就来一封,虽然包老爷子给了宽限,但最后究竟能不能做到,谁都不敢打包票。
现在,软件跑通了,压在周永年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可以挪开一半了。
当然,还有另一半。
“老周,”徐济琛收起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软件是跑通了。但咱们这台数控软件是用在教学机上跑的,X轴行程半米都不到,上不了生产线。下一步,得把它装到真正的工业级自主机床上,做联调、做优化、做稳定性测试。这一步,光靠怀民他们课题组,完不成。”
“你是说——”
“我们必须推动一机部那边,尽快拿出一台真正的国产数控机床,作为这套软件的工业验证平台。”徐济琛把话挑明了:
“而且,这台机床必须是咱们自主研制的。否则,它适配不了咱们自主格式的G代码。”
差距还在。但追赶的脚步,从今天起,可以迈得更快一些了。
“徐教授,”周永年沉吟片刻,断然道,“这件事,你我联名。直接给六机部综技所打报告。”
综技所全称“综合技术研究所”,是六机部下属的技术决策和协调机构,负责船舶工业的共性技术攻关和跨部门协调。
“正有此意。”徐济琛说,“报告你来拟,我去协调。”
“好。”
挂了电话,周永年没有耽搁,当即开始打草稿,开始起草紧急报告。
他握着笔,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在信纸上方写下第一行字:
“关于基于‘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课题成果,请求尽快推进自主数控软件与国产机床联调验证的紧急报告。”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那是万吨轮出海试航的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清晨的江雾中缓缓苏醒。
周永年停下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从这台日本切割机买回来到现在,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里,他经历了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愤怒、从愤怒到咬牙一搏的全过程。
而那个年轻人,始终没有让他失望。
一个半月前,他顶住压力拿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半月后,他又送来了新的惊喜。
周永年越写越畅快,到最后几乎是一气呵成。
几天后,这份沉甸甸的紧急报告经周永年反复推敲定稿之后,由他和徐济琛联名签发,通过六机部驻沪机构的机要通道,以“特急件”的等级,直送首都六机部综合技术研究所。
六机部综技所坐落在西城一条不宽的胡同深处。
它是船舶工业技术决策的神经中枢。
从万吨轮到核潜艇,从焊接工艺到新型钢材,船舶行业的每一份重大技术报告都要经过这里的研究论证。
周永年和徐济琛的紧急报告送达时,已是当天下午四点。
收发室按惯例登记了来文编号,盖上“特急”的蓝色印章,夹进机要文件夹里,交给了三楼综技所办公室。
办公室的年轻科员小陈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抬头——
“江南造船厂、上海交通大学联名,关于自主数控软件与国产机床联调验证的紧急报告”。
他不敢怠慢,连忙拿着文件夹,径直敲响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方所长,六机部江南厂和交大的特急件。”
综合技术研究所所长方守诚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他五十六岁,七三年综技所成立时就担任所长,经手的项目不计其数。
他闻言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在报告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整个人突然坐直了。
“……全链路联调成功。从刀位轨迹生成,到后处理编译,再到G代码输出,全部贯通。双曲率船体外板完整刀位轨迹测试,两千八百余条指令,零错误。该数控软件从CAM系统到G代码方言,全程自主编译,不再依赖任何外国数控软件……”
方守诚快速往后翻,读到了周永年和徐济琛提出的核心请求:
“恳请六机部协调一机部,尽快提供一台自主研制的国产数控机床,作为该套软件的工业验证平台。软件是魂,硬件是骨。魂已成,亟待骨立。”
方守诚立刻意识到了这封报告的重要性,他立刻拿起钢笔,在首页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此成果系我国船舶工业乃至机械工业数控自主化的关键突破。请科技司牵头,就此成果的技术可行性、工业验证紧迫性及跨部委协调路径进行专题评估。评估结果直接报我。——方守诚,10月27日。”
写完,他拿起报告,走到门口,推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小陈,来一下。”
小陈很快小跑过来。
方守诚把文件夹递给他,叮嘱道:“立刻送机要室,发科技司。”
“明白。”
……
方守诚原以为科技司接到报告后总要讨论个一两天。
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科技司副司长梁维山就赶到了他办公室。
“梁司长,您怎么来了?”方守诚有些意外。
梁维山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拍。
“方所长,这事我能不来吗?报告我昨晚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半宿没睡着。”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
“上次309厂的技术验证,是我全程张罗的。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不是一般人。没想到才短短一个多月,陆怀民同志在这个领域又来了一个重大突破。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
方守诚点点头:
“这确实是个不小的突破。不过现在说成功还为时过早,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中间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这份报告提的就是这个诉求。软件已经跑通,急需工业级验证条件,而且需要一台自主的数控机床作为验证平台。工业验证条件好办,关键是国产数控机床整机,现在全国有几台能拿得出手的?”
梁维山略一沉吟,如实答道:
“严格来说,能作为工业验证平台的成型整机,目前只有一机部系统下的首都第一机床厂和沈阳第一机床厂各有几台样机。但那都是各大厂的宝贝疙瘩,具体怎么安排得看一机部那边的意思,而且那几台机床目前还符不符合工业级验证的要求,也在两可之间。”
方守诚摆了摆手:
“这个项目虽然是咱们发起的,但立项的时候一机部也是联合攻关单位。数控软件的突破也是他们的主管领域,提供验证平台,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梁维山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一机部那边,说到底也是咱们的兄弟单位,大方向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跨部委协作,手续上还是得走正式函件,把来龙去脉、技术评估、配合要求都写清楚。”
方守诚补充道:
“还是要抓紧一些,这事毕竟关系到江南造船厂的合同。”
梁维山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您放心,等函件拟好,我亲自去一趟机械研究院。”
……
两天后的上午,梁维山带着那份刚拟好的公函,乘机要班车来到了百万庄大街的机械科学研究院。
和六机部综合技术研究所定位类似,机械科学研究院也承载着中国机械工业最前沿的技术决策。
从五八年第一台电子管数控铣床的论证,到如今“六五”计划重点任务的攻坚,每一次产业升级的蓝图,都是从这里的会议室做的最终决策。
梁维山在门卫处递上工作证,说明来意。
门卫拨了内线电话,片刻后放下听筒:“梁司长,洪主任在三楼学术委员会小会议室等您。”
梁维山道了声谢,拎着公文包上了楼。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推门进去,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洪定邦。
旁边还坐着精密机械研究所所长赵为民、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以及机床研究所的几位学术带头人。
梁维山来之前和洪定邦通过话,显然,洪定邦已经把今天要议的事提前跟几位核心专家通了气。
“梁司长,稀客稀客。”洪定邦站起身,伸手和梁维山握了握。
“洪老,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来当说客的。”梁维山开门见山。
洪定邦眉毛微微一挑,笑了:
“来,坐下说。实不相瞒,昨天接了你们的电话,我们对你们今天带来的东西可是期待不已啊。”
梁维山在洪定邦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公函,双手递过去:
“洪院长,这是今天刚拟好的正式公函,我先给您过目。”
“全链路自主……”他轻声重复,然后抬起眼,望向梁维山,“梁司长,这句话,你可知道我们等了多久?”
梁维山郑重地点了点头。
洪定邦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专家们,缓缓开口:
“各位,一年之前,我们连像样的CAD系统都没有。没想到一年以后,自主的数控软件就已经在实验室里落了地。这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时刻!”
杨帆也放下手里的钢笔,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补充道:
“对,这是一次战略性的突破。至少,无论这套数控软件的性能和精度具体如何,但它代表着我国在数控技术自主的道路上迈出了新的一步!”
梁维山闻言补充道:
“杨主任,根据我了解的情况,性能方面还是相当理想的。怀民同志的课题组,在样机上实现了双曲率船体外板的切割,在工程上,这已经是相当复杂的轨迹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几位机床研究所的学术带头人也频频点头,脸上难掩振奋之色。
但很快,一个现实的问题便浮上了水面。
机床研究所的一位学术带头人老马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
“洪主任,梁司长,不是我泼冷水。咱们国产机床的样机,目前能拿得出手的,确实只有首都第一机床厂和沈阳第一机床厂那几台。可实话说,它们的稳定性……”
他顿了顿,还是把话挑明了:
“那几台样机,用的是国产伺服电机和控制器,精度保持性一直是大问题。跑几个小时就得重新校准,故障率也偏高。作为工业验证平台,万一在测试过程中频繁出故障,反而会拖累软件的调试进度。这个风险,咱们不得不考虑。”
另一位专家也叹了口气,补充道:
“说白了,硬件方面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我们的那几台样机在实验室里都不能正常落地,拿去做工业级的验证几乎是不合格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