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没有从根本机理上建模的思路？”陆怀民又问：
“比如说，用有限元方法来计算弹塑性回弹？”
陈杰森眼睛一亮：“你也想到这个了？”
陆怀民点点头，心里却想的是前世在后世看到过的热弹塑性有限元分析，那已经是相当成熟的技术了。
他斟酌着用词，说道：
“如果把钢板的弹塑性本构模型建出来，用增量法模拟滚弯过程，把回弹量精确算出来，再反推到切割路径上做补偿，理论上是可行的。只不过……”
“只不过计算量太大。”陈杰森接话道：
“根据我的经验，一块一平方米的船板，滚弯三次，用PDP-11算一次完整的弹塑性回弹，机时要跑将近四十个小时。你们的DJS-130，性能大概只有PDP-11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这个时间恐怕还得再翻几倍。”
说完，他看向陆怀民，期待着他能给出什么解决思路。
陆怀民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不一定非要在回弹补偿上做全量有限元。我们可以……，这样一来，有限元计算只需要做少数几次，工程上也能接受。”
陈杰森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由衷地笑了。
“陆先生，你这个思路，跟三菱那帮人走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他说：
“他们是从经验出发往理论上靠，你是从理论出发往工程上落。您对这些前沿问题的理解深度，远高于同侪。”
陆怀民摇摇头：“这个思路也只是纸上谈兵，真要落地，还得靠工程数据来验证。”
“那不妨让我来帮你验证？”陈杰森忽然正色道。
陆怀民微微一怔。
陈杰森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看着他，语气郑重了几分：
“陆先生，我这次访学的时间有三个月。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我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想以个人的身份，作为顾问加入你们的课题组。”
“您要加入我们的课题组？”这是陆怀民完全没想到的。
陈杰森点点头，诚恳地补充道：
“我的访学还剩下两个半月的时间，这两个多月里，我不代表任何官方机构，也不涉及任何经费往来。纯粹是作为一名技术人员，为这个有意义的项目，为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也为了我父亲心心念念的祖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说得非常真诚。
陆怀民立刻站起身来，郑重地朝他伸出手。
“陈博士……杰森，”他改了口，“课题组欢迎你。有你在，很多弯路我们就不用自己趟了。”
陈杰森握住他的手，笑着摇摇头：
“别这么说。这个课题有你在，我相信攻克这些难题只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提供一些额外的思路和经验罢了。”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陆怀民说。
陈杰森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重复道：“不以山海为远。”
他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你。能结识志同道合的伙伴，是我此行访学最大的收获。”
……
当天晚上，陆怀民将课题组全体成员召集到实验室。
“这是MIT CAD实验室图形学基础算法库的源代码。”陆怀民举起那卷磁带：
“陈博士代表马丁教授，把它正式贡献给了咱们银河开源社区。CAD是CAM的上游，这对我们的课题肯定会大有帮助。我们当前的目标，就是尽快评估和试跑这些算法。”
彭远征和郑国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尤其是学数学出身的郑国光，对算法有着天然的兴趣。
陆怀民把磁带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MIT算法库预审计划。
又在下面划出三条线：文档翻译、环境适配、模块试跑。
他转过身来，说道：
“从今晚开始，我们分组行动。彭师兄和郑师兄负责文档，先通读一遍，把核心算法的论文出处和数学基础理清楚。雪梅姐和周伟师兄负责环境适配，咱们机器内存小，可能得把代码拆段，一部分一部分跑。我负责总体评估。”
“大家记住一点，我们研究它是为了消化它，消化完了，再融进咱们自己的骨架里。”
陈青穗见没有给自己分配任务，不免有些失望。她犹豫了半天，在一旁怯怯地举手道：
“师兄，我……我能做什么？”
“你英文好，”陆怀民想了想，说道：
“所有翻译的术语，你来做统一校对和誊写。将来这份文档要归档到委员会秘书处，一个错字都不能有。”
小姑娘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课题组全力投入到陈杰森带来的算法研究之中。
不得不说，陈杰森给的东西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干货。
彭远征和郑国光不时感叹，MIT CAD实验室不愧是全球顶尖的实验室，拿出的算法着实精妙。
一周后，在课题组的共同努力下，陆怀民完成了一份《关于MIT CAD实验室图形学基础算法库初步评估报告》。
他打算将这份报告随磁带一同提交给银河的技术标准委员会，因此，在报告中，他这样写道：
“经初步分析及部分模块试跑，该算法库在曲面造型、几何约束求解、内存管理等方面均体现出国际前沿水准。”
“然该库原生为PDP-11系列计算机优化，与我方DJS-130体系差异较大，直接移植存在困难。建议由技术标准委员会组织专门力量，对其进行全面测试与适应性改造，并在此基础上提取可复用的算法思想，融入银河系统主干版本。”
“此贡献系银河开源社区接收之首份海外正式提交，其象征意义与技术价值并重，宜予以充分重视。”
报告完成后，陆怀民将评估报告、代码母带副本以及马丁·哈罗德教授亲笔赠言的技术文档影印件，依序装入档案袋，又给技术标准委员会主席王定国写了一封短信：
“王所长：MIT算法库初评已完成，相关材料一并寄上。此贡献意义重大，建议尽快组织评审并回函致谢。另，马丁教授赠言原件已由校档案馆收藏，影印件随信附上。盼委员会就此事召开专题会议讨论。陆怀民，5月23日。”
一切准备停当，陆怀民又按学校流程，将这套材料寄往首都。
……
数日后，首都。中国科协大楼。
银河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秘书处就设在科协大楼二层。
这天上午，收发室的小伙子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走进来，放在秘书小周的桌上：
“周姐，皖省科大寄来的，挂号。收件人写的是王定国老师，寄件人是陆怀民。我看是委员会的事，就先送您这儿了。”
小周接过包裹，不敢怠慢，立刻拨通了计算所的电话。
“王所长，我是科协秘书处的小周。刚才收发室送来一个包裹，是皖省科大寄给您的，寄件人写的是陆怀民同志。我看信封上标了‘急件’，就先给您打个电话——”
“陆怀民寄来的？”电话那头，王定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东西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桌上。”
“我马上过来。”
……
挂断电话后不到半个小时，王定国和赵远航一起联袂赶来。
“王所长，赵老师，东西在这儿。”小周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王定国没有多话，拆开封口的线绳，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沓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写着《关于MIT CAD实验室图形学基础算法库初步评估报告》，落款是“陆怀民，1980年5月23日”。
报告下面是一封短信，赵远航凑过去，一目十行地扫完。
接着是一卷黑色的开盘磁带，磁带盒上用白色标签注明“MIT CAD Lab Graphics Kernel Library v2.1，PDP-11 FORTRAN IV”。
王定国把磁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几秒，又轻轻放回桌上。
最后取出来的是一张影印件。
那是一份技术文档，扉页上面是几行手写的英文。
赵远航凑近看了一眼，嘴唇微微翕动，轻声译了出来：
“‘致银河社区和它的创建者陆怀民先生：这些代码是我们对你们伟大事业的献礼。愿开源跨越所有边界，愿科学永远服务人类。——马丁·哈罗德，MIT计算机辅助设计实验室，一九八〇年五月。’”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骄傲与自豪溢于言表。
“远航，怀民前几天在电话里跟我说过这事。”王定国开口感慨道：
“他说MIT那边通过那个在咱们所访学过的华裔博士生陈杰森，表达了想向银河社区贡献代码的意愿。我原以为就是几个演示性质的示例程序，没想到……”
“没想到是人家实验室的底层算法库。”赵远航接话，语气里压着兴奋：
“马丁·哈罗德在CAD/CAM这个行当里是开山鼻祖级的人物。他实验室的图形学内核，北美十几家工业软件公司都在用。他们开源给我们的算法，值得我们好好学习研究。”
王定国大手一挥，当场表态道：
“远航，事不宜迟，就按怀民说的，咱们下午立刻联系在首都的各位委员，这两天拉个会，把这件事通报研究一下。”
赵远航应了一声，重重点头。
……
两天后，科协大楼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王定国和赵远航，还有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的总工周济民、铁道部铁道科学研究院的刘维汉、煤炭部煤炭科学研究院的宋长龙，以及清华计算机系的李济世教授、北大计算机系的段德教授等在京的十几名委员代表。
除此之外，科委的石玉山也列席了会议。
王定国主持会议。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道：
“今天把各位请来，是因为陆怀民同志从科大寄来了一份东西。而这份东西的分量和意义，我相信，值得我们今天在坐的所有人感到振奋。”
他先把MIT算法库的来龙去脉简要介绍了一遍，然后把马丁教授的赠言影印件举起来，让在座的人都能看见。
“今天这个会，是因为陆怀民同志。陆怀民同志的名字，想必在座各位都不陌生。MIT的这份大礼，就是冲着‘银河’开源社区，更是冲着他这位创建者来的。”
他顿了顿，把影印件放回桌上，语气又重了几分：
“这是‘银河社区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海外的、具有世界级水准的正式贡献’。我觉得，它的意义不言而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伸手去拿那份评估报告传阅，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第183章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