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信里先简要介绍了省青年科技工作者协会的成立背景和宗旨,然后笔锋一转,郑重地提出了邀请——
他想请陆怀民担任协会的顾问。
信里写明,顾问不是行政编制,不占岗位,但按规定有一份津贴。
钱不算多,一个月三十块钱,这笔钱在省科委的预算里是列了项的,叫“专家咨询费”。
而陆怀民要做的,只要一年参加个一两次青科协的活动就行了,时间不固定,时间完全看陆怀民自己的方便。
写完信,他把信笺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陆怀民同志亲启”几个字。又喊来秘书小刘。
“小刘。”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李主任,您找我?”
“明天下午,去火车站接个人。”
“接谁?”
“陆怀民。他明天下午三点四十到省城。”李德民把青年科协的材料和那封信递过去:
“把这些带上。当面交给他。告诉他,省科委想邀请他担任省青年科技工作者协会的顾问,每个月津贴三十块钱,不算多,但也是省科委的一片诚意。他要是愿意,手续我这边直接办;要是有顾虑,也不勉强,材料先看看,什么时候想好了,打电话说一声就行。”
小刘双手接过材料,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德民又叮嘱了一句:“别一见面就谈正事。人家刚下火车,先表达一下关心,自然一些。材料给他就好,不用当场要答复。”
小刘领命去了。
……
另一边,省广播电台。
编辑部的走廊里回荡着播音员试音的嗡嗡声。
记者林芳正在录音室里整理磁带。
她面前摆着一摞盒式录音带,每一盒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采访对象。
最上面一盒的标签上写着:“银河专题报道——本台记者整理稿”。
那篇稿子是她根据《光明报》和《皖省日报》的报道综合编写的,播出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编辑部收到了几十封听众来信,有中学生问怎样才能考上科大的,有青年工人说听了报道很受鼓舞的,还有一位老教师,工工整整写了好几页纸,说“这样的年轻人,才是我们民族的希望”。
林芳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整理好,夹在一个专用的文件夹里。
她总觉得,这些信应该让陆怀民本人看到。可惜他一直在首都,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编辑部主任邱云山推门进来。
“林芳,你手头那个农业病害的稿子先放一放。”
林芳抬起头:“邱主任,有紧急任务?”
“紧急倒算不上,但很重要。”邱云山在她对面坐下:
“陆怀民明天下午回省城。台里打算做一期‘青年榜样’专题,你去跑一趟。”
林芳眼睛一亮:“他肯接受采访吗?我听说他在首都推了不少媒体。”
“所以才派你去。”邱云山说:
“你是老记者,会说话,而且之前咱杨庄煤矿的时候,你也采访过他,好歹算个熟脸。别生硬地往上凑,先混个熟悉,把咱们的诚意摆出来。哪怕最后只录了五分钟工作日常,也比空手强。”
林芳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邱主任,这些听众来信我整理好了。如果能见到陆怀民,我想把这些信转给他。”
“这个想法好。”邱云山点点头,“比空口说白话强。你就带着这些信去,也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
“明天下午三点四十的车,你提前点到车站。我刚刚打电话给科大那边,听那边说省高教处和省科委都派人去接了,你也别跟人家挤,等人散了你再上前。采访这事儿,咱们也不好跟人家争。”
“明白。”林芳郑重点了点头。
第174章 时代的变迁
同日傍晚,科大精密机械系办公室。
钱振华和沈一鸣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坐,两人都有些兴奋。
中间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公文,标题是:《关于“数控加工技术体系国产化基础攻关”项目中“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课题组的立项批复》。
“老沈,”钱振华敲了敲桌子,显得很振奋,“首批经费批了十万块,十万块,放在六五计划的重点攻关项目里不算多,可搁在一个本科生毕业设计上头,我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见这种事。”
沈一鸣向来沉稳,这会儿眼里也压不住那股子骄傲:
“说到底,是孩子自己争气。能拿到这种待遇,是他本事真到了那个份上。”
钱振华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感慨起来:
“怀民的事儿,学校也讨论过不止一回了。他是少年班的学生,入学的时候才十六岁,两年多时间,从离心泵项目一路干到主持银河系统,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可让一个本科生,当国家级攻关项目子课题的组长,还作为本科毕业课题,别说在咱们科大,放到全国高校里头,恐怕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顿了顿,看向沈一鸣,道:
“前几天学校开会就特地讨论了这事儿,有几个老同志提了不同看法。有人担心,说怀民太年轻,担子压这么重,会不会拔苗助长。还有人觉得,课题组组长怎么着也得挂个讲师以上的职称,让个学生顶这个名,传出去怕别的单位说闲话。”
“你怎么回的?”沈一鸣问。
钱振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硬气:
“我说,职称是评给人看的,本事是自己的。陆怀民在银河系统研发中的核心作用,不是哪个职称能框得住的。开源技术委员会十几个部委的专家,举手表决选他当终身委员,这不是儿戏。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看谁头发白、谁资历老。”
沈一鸣点点头,说道:
“说的好,当时交大的徐济琛和江南船厂的周永年打电话来,邀请我加入课题组,我的原话就是这么讲的:这个课题组,怀民当组长,我来把关。课题作为他的本科毕业设计,难度是大了点,但他有这个能力,挑得动。”
他顿了顿,看向钱振华:“钱主任,这话,我今天还放在这。”
钱振华用力点点头:
“有你当导师的这句话,系里还有什么好拦的?咱们的态度就一个:全力支持,放开手让他干!”
他说着,话锋一转:
“课题组的人员,让怀民自己提名单。他需要什么专业背景的人,系里出面替他协调沟通。”
“人员的事我也在想。”沈一鸣沉吟道:
“这个课题的核心,一个是刀位轨迹优化和后处理平台,另一个是精密机械加工工艺和计算机编程,两边都得有人。我这边可以带两个研究生进去,但光靠精密机械系不够,计算机系的力量也得拉进来。”
“那就跨系协调。”钱振华说:
“计算机系那边,到时候我出面找他们主任谈。怀民在银河项目跟计算所合作那么久,编程这块他不缺思路,缺的是能帮他把想法落地的人。而且这项目规格摆在那儿,不愁招不到人。”
“这些还是等怀民回来再说。”沈一鸣笑了笑,把面前的立项批复合上,推到钱振华面前,“他是组长,人员具体怎么配,得由他说了算。咱们把后勤给他保障好就行了。”
“说起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了。”钱振华闻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看了看手表:
“怀民明天下午的火车回省城。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我这电话几乎没断过。”
沈一鸣微微扬起眉毛:“怎么讲?都跟怀民有关系?”
“嘿,那关系大了。”钱振华得意地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
“省教育厅是第一个打来的,是高教处的李守成副处长,说明天要亲自去车站接人。紧跟着省科委也来了电话,说要当面给怀民送青年科协顾问的聘书,也要去接站。还有省广播电台,说想采访怀民,想做一期‘青年榜样’专题,也要去接人。”
他说着,颇有几分得意:
“省里三家都要去接站。怀民这回回来,动静比走的时候还大。”
沈一鸣听完,轻轻摇了摇头,也笑了出来。
“以他这年纪和做出的成绩,那可是块香饽饽,省里能不动?教育厅要树榜样,科委要拢人才,广播电台要抓新闻。三家赶到一块儿,不稀奇。”
钱振华闻言点了点头:
“怀民是咱们的学生,咱们得护着点。我明天打算亲自去接站。”
沈一鸣一怔:“你亲自去?”
“对。”钱振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动手柄:
“总机,给我接一下车队……对,明天下午,79次京合快车,三点四十到站,备一辆车,我亲自去车站接人……”
……
第二天,下午三点。
省城火车站。
老洪像往常一样,拿着红绿两色信号旗,沿着二号站台从南往北走。
老洪全名叫洪得成,今年五十七,在省城火车站干了快三十年。
三十年来他接过的车不计其数,哪趟车拉煤、哪趟车拉人、哪趟车上有领导,他扫一眼站台上的阵仗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刚来车站那会儿,省城站只有两个站台,站房还是日本人留下的,灰砖墙上铺天盖地刷着的是“建设新中国”的标语。
那时候,接的是从东北来的老工业设备,一列一列地往南运,支援三线建设。
那时候站台上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工人老大哥们戴着大红花,喊着“为社会主义建设而奋斗”。
再后来,六十年代,站台上到处都是红旗和标语。
车一来就是整列整列的知青,年轻人穿着军便服,胸前别着像章,有的哭,有的笑,扒着车窗冲月台上的亲人喊“我一定好好干”。
再后来,知青开始回城。站台上没换人。但比去的时候更挤了。
这些年,接的最多的是来检查工作的领导。领导一来,站台上就清场,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那些来迎接的人,站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讲话稿,脸上的笑都是绷着的。
洪得成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老洪!”这时,站务员小李从值班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送来的调度单:
“今儿下午这趟79次快车不对劲啊!”
洪得成接过调度单扫了一眼。79次是京合快车,每天下午三点四十到站。
单子上没什么特别的,既没有通知清场,也没有要求加派警卫。
“有什么不对劲?”洪得成把单子还给小李,“79次天天跑,又不是头一回来。”
“不是车不对劲——”小李压低声音,往出站口方向努了努嘴,“您看那边。”
洪得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出站口外面的小广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夹着公文包,有人捧着牛皮纸信封,还有两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一看就是机关里的人。
旁边还停着好几辆车,有一辆军用吉普,车身上印着“科学技术大学”的字样,剩下的几辆是行政的黑色轿车。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没拉横幅,没喊口号,甚至不怎么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