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点过后,科委大院门口就热闹起来。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鱼贯而入,光是核对工作证和邀请函,就忙得门口的哨兵一头汗。
“今儿什么会?”有来科委办事的人忍不住打听。
“说是和‘银河’系统有关。”传达室的门卫翻了翻登记簿:
“科技成果办的石主任亲自发的通知,请了七八个部委,十几家科研单位。”
那人咂了咂嘴:“乖乖,这阵仗,赶上科委开年会了。”
八点半,三楼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条桌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石玉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他左手边是程唤申和王定国,右手边坐着赵远航和陆怀民。
会议桌上的名牌已经摆好了。
“那位,看见没?”赵远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怀民,朝对面一位戴老花镜的瘦削老者努了努嘴:
“郑老,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的结构专家。人民大会堂的穹顶结构、南京长江大桥的桥墩,他都参与了设计。国内搞大跨度空间结构,他是头把交椅。”
陆怀民顺着赵远航的目光看过去。
郑老正低头翻着面前那份关于“银河”系统的简要说明,眉头微蹙,读得极仔细,像是在逐字逐句地品味。
“还有那边那位。”赵远航又指了指坐在郑老旁边的一个圆脸老者:
“钱老,水利口的。五八年黄河大水,他坐镇水文调度中心,硬是靠着两个人、一台手摇计算器,为救灾立下了汗马功劳。”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老专家,哪一个不是在极端匮乏的条件下撑起了一个领域的脊梁?
他们对“银河”系统的兴趣,恐怕远不止于好奇。
八点五十分,石玉山放下手里的材料,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椭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郑老、钱老,还有水利部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的总工程师周济民、铁道部铁道科学研究院的刘维汉、煤炭部煤炭科学研究院的宋长龙,此外,还有第一机械工业部的代表、地质部的专家、清华和北大计算机系的两位教授,以及科协的几位同志。
“同志们,人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石玉山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低声交谈渐渐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石玉山开始发言:
“昨天上午,计算所的王定国所长、赵远航同志,以及科大的陆怀民同志,跟我们提出了一个设想。这个设想是在‘银河’系统正式发布后,将整个系统的源代码向全国相关单位公开,并建立一套完整的协作机制,确保这个系统能够在各行业应用中持续生长。”
“今天把各位请来,是专门论证这件事的可行性。”
石玉山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在座的,有搞计算机的,有搞煤炭的,有搞水利的,有搞铁道的,有搞机械的,有搞地质的,有搞建筑的。为什么请这么多行业的人来?”
“因为‘银河’不是某一个行业的系统,它有可能成为很多行业的基础工具。开源这件事,也不只是一个技术决策,它关乎我们国家未来的科研协作模式。所以我希望各位,畅所欲言,有什么顾虑,尽管提。”
陆怀民随即起身汇报。
他重点梳理了这套开源机制的运作逻辑,将磁带分发、通信反馈、贡献评审、技术委员会这四根支柱讲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整个汇报不到十五分钟。
最后他放下粉笔,说道:
“这或许不是一套完美的方案,但它是一个起点。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起点,探索出一种适合我们国家国情的科研协作模式,也希望银河系统能在这套模式下茁壮成长。汇报完了,请各位老师指教。”
整个会议室沉默了一瞬,随后,建筑口的郑老率先表态道:
“石主任,各位同志,我先说两句。”
他一出声,所有人立刻看向他。
郑老说:
“我在建筑口干了快四十年。从五十年代搞人民大会堂,到七十年代搞南京长江大桥,每一张图纸都是靠铅笔、丁字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一个复杂的节点,光是空间几何关系就得算上好几天,算完了还得做木模来验证。有时候一个疏忽,就得全部推倒重来。”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那份材料,语气里带着感慨。
“昨天石主任让人送来‘银河’系统的介绍,我看了半夜,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银河无疑于是一个跨时代的工具。我当时就想,要是我们搞建筑的,也能用上这个东西,能省多少时间,能减少多少失误?”
郑老把材料放下,看向陆怀民和赵远航。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提问题的,是来表态的。你们提的这个‘开源’,我举双手赞成。而我们建筑科学研究院,愿意第一批加入这个技术标准委员会。”
“我认为,银河系统将是国内未来工程领域的重要工具,我们建筑科学研究院愿意推动他在建筑领域的推广,并且与国内的同志们一起,为完善银河而一起努力奋斗!”
郑老的话无疑很有分量,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掌声。
紧接着,水利口的钱老也开口了。
“我完全同意郑教授的观点,银河我也仔细研究了,它在三维领域的建模能力是国内任何工具都做不到的,这是国内工程领域的未来。银河是先行者,所以我表个态:水利部愿意加入这个委员会,我们一起让银河发展壮大!”
两位重量级的教授一发话,气氛随即热烈起来。
煤炭部煤炭科学研究院的宋长龙当即表态:
“煤炭系统是最早尝到银河甜头的。我们的态度就不用多说了,只要银河系统未来能越来越好,我们举双手赞成。”
铁道部铁道科学研究院的刘维汉接着说:
“我们铁道口的情况,在座的可能不太了解。铁路隧道、桥梁、路基,每一个工程都涉及到大量地质数据和结构计算。如果银河能拓展到隧道工程领域,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技术革命。铁道科学研究院愿意加入委员会,推动银河在铁道口的普及。”
机械工业部机械科学研究院的代表跟着表态:
“银河最初就是为机械设计服务的。这个根不能丢。我们机械科学研究院愿意加入,而且希望在专用模块开发上承担更多工作。”
……
一时间,会议室里表态声此起彼伏。
水利部、铁道部、机械工业部、地质部……每一个领域的受邀单位代表都明确表达了加入的意愿。
这场面,倒不像是一场严肃的论证会了,反倒像是一场争先恐后的“报名会”。
石玉山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今天这场研讨会会是一场答辩,或许会有质疑,或许会有顾虑,或许需要他从中协调、反复做工作。
可眼前这架势,他主持了这么多年科技口的会议,还从没见过哪个项目能让这么多领域的老专家态度如此整齐划一。
就在这时,坐在椭圆桌中段的两位学者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学者微微抬手,示意要发言。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位是清华计算机系的李济世教授,旁边是北大计算机系的段德教授。
他们二人是今天受邀到场的计算机领域专家。
“石主任,各位同志,”李济世发言道:
“刚才听了其他不同领域同志的表态,我很受触动。我的研究领域就是计算机应用,所以有些话,今天想在这里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陆怀民和赵远航身上。
“过去几十年,我们做软件的人,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这股劲,说好听点叫不甘人后,说难听点,叫眼红。我们眼红什么?眼红国外那些大型操作系统、眼红人家搞出了数控系统、眼红他们能用计算机辅助设计飞机和导弹。”
“可我们呢?我们先天不足,起步晚了几十年,在相关领域远远落后。国外已经跑出去几圈了,我们还在原地琢磨怎么系鞋带。”
这话说得坦率,也很现实。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差距摆在那里,光靠喊口号是追不上去的。”李济世推了推眼镜:
“但今天,怀民同志提出的这套开源框架,让我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一种弯道超车的可能。”
“这套开源框架,既能让大家自由地使用和改进,又能保证整个系统不会因为各自为政而分裂。坦率地说,我搞了大半辈子软件,这套思路,我没有想到。”
他看向陆怀民,感慨道:
“怀民同志,你今年不到二十岁,比我带的很多研究生都年轻。但你提出的这套框架,或许能改变中国软件产业的局面。因为它是一场制度创新。而这场制度创新,能凝聚起全国科研人员的创造力。
“而且让我更受触动的,是你们愿意把它拿出来、让它变成全国同行的共同财富,你们本可以继续在上面添砖加瓦,却选择把功劳簿让给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这条路没人走过。国外也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照搬。但正因为没人走过,才更值得走。我李济世一辈子投身科学,经历过起起伏伏,也见过不少年轻人。但今天能在退休前看到这样的年轻人、看到这样的胸襟和担当,我很荣幸。”
他说完,郑重地补充道:“我代表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愿意加入这个委员会。”
旁边的段德教授也说道:“李教授的观点也是我的想说的。北大计算机系,也愿意加入委员会。”
两位教授表完态,掌声响了起来。
石玉山适时站起身来。
“同志们,”他说,“刚才各位专家的发言,我一直在听,边听边想。我在想,今天这个会,将来回头看,会是什么分量。”
他笑了笑:
“今天的会,说实话,有点特殊,甚至有些出乎我的预料。煤炭部、水利部、铁道部、机械部、地质部、建筑院、清华、北大……在座的每一个单位,没有一家是来走过场的,没有一位专家代表说‘需要再研究研究’。你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愿意加入。”
“这说明什么?说明银河这套系统,确实打在了国家建设的节骨眼上;说明怀民同志和远航同志提出的开源,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大家心底早就盼着有人来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赵远航和陆怀民。
“远航同志,怀民同志,我代表科委,谢谢你们,谢谢整个项目组。正如刚才李教授所说的,谢谢你们愿意把心血拿出来,让它成为全国同行的共同财富。这样的胸怀和担当,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敬意。”
石玉山说完,转回身面对全场,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我宣布——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在发布会当天,同步成立!并预祝后天的发布会,圆满成功!”
掌声再次响起,大家一起在为这历史性的一刻鼓掌。
石玉山待掌声渐熄之后,继续说道:
“委员会是成立了,但架子怎么搭,活儿怎么干,咱们今天也可以先商量个初步意见出来。”
石玉山这么一说,大家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讨论很热烈,但意见并不分散。
在座的这些老专家,哪一个不是主持过大型项目、管理过科研团队的?
组织机构的搭建对他们而言,轻车熟路。
不到半个小时,框架就搭出来了。
首先是委员会的办公地点。
科协的同志主动请缨,说科协的学术交流处可以承担委员会的日常工作。
石玉山当场拍板,委员会就设在科协,由科协的同志,负责日常联络、会议召集、文件归档和对外发布。
其次是牵头单位。
这一点毫无争议,计算所和科大共同牵头。
王定国代表计算所,程唤申代表科大,两人隔着桌子点了点头,事情就算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