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有些失望，准备关掉收音机时，一个庄重，带着标准播音腔的男声，突然从广播中传了出来，陈青穗低头看了一眼，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频率：
“……下面播送一条简讯。明日出版的人民日报，将转载《皖省日报》今日头版长篇通讯《新竹破土壮志凌云——记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救援中的科技力量》。该文详细报道了在近期皖省杨庄煤矿特大透水事故救援中，科学技术大学师生利用先进计算机技术，为成功营救十八名被困矿工发挥的关键作用，展现了我国青年科技工作者将所学知识用于实践、勇担重任的时代风采……”
“人民日报！是人民日报要转载！”
陈青穗“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攥着的报纸都被她捏得皱了起来。
《人民日报》！
中央的报纸！
要转载陆师兄的报道！
还要配发评论员文章！
陆师兄的事迹，要被全国人民知道了！
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忍不住握着拳头，小小地“耶”了一声，接着又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又觉得这样太不端庄，赶紧坐回椅子上。
晚上，同宿舍的女生们自习回来，看到的就是陈青穗对着收音机抿着嘴一直笑。
“青穗，你没事吧？”一个女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下午加一晚上都魂不守舍的。”
“是啊，青穗，你怎么了？晚上都不去自习。”
陈青穗回过神来，她用力摇摇头：
“不是的！你们没听到！广播里说了，明天，《人民日报》要转载报道陆师兄的文章！《人民日报》啊！”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她们晚上都在埋头做题，还真没留意广播。
此刻听陈青穗一说，也都露出了惊讶和与有荣焉的神色。
“真的啊？不愧是陆师兄啊……”
“我就说陆师兄不是一般人！”另一个女生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
陈青穗用力点头。
这一夜，陈青穗睡得很不踏实，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心里惦记着《人民日报》，小姑娘一大早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毕，揣上自己的零用钱和粮票，估摸着邮局开门的时间，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
寒冬清晨的寒风也吹不散她心头的火热。邮局门一开，她第一个冲进去。
“同志，今天的《人民日报》，我要买……”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一咬牙，“我要买五十份！”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
“多少？五十份？小姑娘，你买这么多干嘛？这报纸不能当饭吃啊。”
“我……我们学习用！集体学习！”陈青穗急中生智，找了个理由，脸却微微红了。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这上面有她崇拜的师兄的报道，她想让所有人都看到。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但还是清点出了厚厚一摞五十份的《人民日报》。
……
上午课前，少年班的小教室里炸开了锅。
“同学们！快来看！“陈青穗扬着报纸冲进教室，“今天的《人民日报》，转载了陆师兄的报道！头版！还有评论员文章！“
“什么？”
“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
瞬间，教室里的同学全都围了上来。
十几颗脑袋挤在一起，争相阅读那篇题为《知识就是力量，青春肩负担当》的转载文章和旁边那篇分量十足的“编者短评”。
短评中，“展现了新时期中国青年将前沿科技应用于国家建设、人民急需的卓越能力和崇高精神”、“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生动实践，是新时代中国青年昂扬风貌的集中体现”等语句，被同学们反复念诵、讨论。
“陆师兄太厉害了！”
“果然是咱们少年班的大师兄啊！”
“你看这照片，陆师兄憔悴了好多！”
“我以后也要学计算机，学机械，做陆师兄这样的人！”
小小的教室里，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沸腾的水。
每个少年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崇拜或者自豪。
班主任潘越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走进来，拿起一份报纸看了看，然后轻轻敲了敲讲台。
同学们渐渐安静下来，看向他。
潘越峰清了清嗓子，说道：
“同学们，看到这篇报道，看到大家的反应，我很高兴。这说明，知识的力量，榜样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是最能打动人的。”
他说着，拿起一份报纸：
“青穗同学给大家买了报纸，这份心意很好。但希望大家不仅看个热闹，更要深入思考。”
“知识的力量，不在于它本身有多高深，而在于它能不能在人民需要的时候，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拯救生命的力量！陆怀民同学和他的团队，在杨庄煤矿，就做到了这一点！”
“这才是我们学习的终极价值！你们来少年班，外面的人叫你们‘天才’，你们学习能力肯定不差。可天才不天才的，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本事——在别人需要你们的时候，真正地帮上忙。这才是真本事。”
他说完，拎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
“知识报国，知行合一。”
第149章 建功立业
一九八〇年一月十七日，星期四。
清阳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过下得不大，天亮就停了。
县革委会大院的门卫孙师傅一大早就起来，扫着院子里的积雪。
刚过八点，一辆绿色的邮政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进了院子。
这是每天的老规矩，县邮递员每天上班第一站，就是到县革委会大院送报纸和信件。
“老孙，早啊。”邮递员老周给革委会大院送了十几年的信报，和孙师傅早就是熟人了。
两人打了个招呼，老周从帆布邮包里掏出一摞报纸和信件，递给孙师傅：
“今天的报纸，还有几封挂号信。”
“好嘞。”孙师傅把扫帚靠墙放好，接过报纸，习惯性地翻了翻最上面那份《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的标题是：《知识就是力量，青春肩负担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皖省杨庄煤矿透水事故救援中的科大师生”。
孙师傅捧着报纸走进传达室，戴上老花镜，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这也是他每天的习惯。
看到一半，孙师傅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下意识地把报纸凑近了，几乎贴到了脸上，嘴唇翕动着，念出了那个名字：
“陆……怀……民……”
老周已经发动了三轮摩托车，正准备走，却被孙师傅喊住了。
“老周！老周！”孙师傅大声喊道：
“你快帮我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不是咱们县的陆怀民？”
老周熄了火，接过报纸。
他顺着孙师傅的手指看过去，先是“嗯”了一声，然后眼睛也瞪大了，再然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的老天爷！真是他！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的陆怀民！中央报纸！头版头条！”
孙师傅眼睛也瞪大了。
身为县革委会大院的门卫，他当然认识陆怀民。
一九七八年那个春天，全县都传遍了，陆家湾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娃，考了全省理科头名，上了科技大学。
后来听说又得了省科技进步奖，省报登过好几回。
可这一次更了不得，这是《人民日报》，是中央的报纸，是全国第一大报！
“不得了……不得了……”
他嘴里念叨着，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传达室柜子里翻出那个登记来访用的搪瓷托盘，把那份报纸端端正正地摆在上头，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楼。
县长徐鸣德办公室的门没关。
徐鸣德正伏在桌前批阅一份关于春耕备耕的文件，每年年初，春节前的这段时间也是他最忙的时候，年初的生产指标、防汛抗旱的预案、上面压下来的各项任务，哪一项都要他亲自过问。
这些天他睡得不好，眼底有两团青黑。
“徐县长！徐县长！”孙师傅走到门口，先是敲了敲门，随后压低了声音：
“今天的报纸！《人民日报》！咱们县有同志上《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
“什么？”徐鸣德手里的红蓝铅笔顿住了。
“咱们县的同志？《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有些难以置信。
《人民日报》是全国第一大报，别说清阳县，就是整个皖省，一年到头能在上面露几次脸？
更别说是头版头条了！
“真的！徐县长，您看！”孙师傅把报纸捧到了徐县长的面前。
徐鸣德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篇报道上。
《知识就是力量，青春肩负担当》。
标题下面，是一行副标题：“记皖省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救援中的科大师生”。
他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陆……怀……民……”徐县长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就是77年青阳公社考上科大的那个，他还得过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孙师傅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徐鸣德虽然日理万机，但他还是对陆怀民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一九七七年全省高考理科状元，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光省报就上过好几次，他也是因为陆怀民的缘故，在参加地区会议时，被地区点名表扬了好几次。
这样的人，他印象能不深吗？
徐鸣德拍了拍报纸，笑眯眯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