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情绪怎么样?”严正平问。
“还能怎么样?”林芳叹了口气,把录音机放在炉边烘着,“麻木了,也绝望了。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商量后事了……我录了一段,没敢多录。”
三人都沉默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严老师,您一直在这儿?”王城问。
“嗯。”严正平点点头,目光又瞟向西侧,“看看那边。”
“有动静吗?”
“进出过两拨人,拿了东西就走。”严正平猜测道:
“我估摸着,里面那位专家,可能正在用计算机做某种复杂的模拟计算。这是个大活儿,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那咱们……”林芳看向严正平。咨询他的意见。
“等。”严正平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种核心的技术突破,一定是救援成功的关键。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拍点外围的东西。要等,就要等到他们出来,等到那位‘专家’露面。这才是新闻,更是这次报道里最值得挖掘的核心!”
王城和林芳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做记者的,谁不想抓到独家,抓到真正的深度?
眼下这情形,守着这扇门,或许真能等到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六点钟,侯德山来了一趟,提了一暖瓶开水,还带来了晚饭。
食堂蒸的大白面馒头,每人两个,外加一小碟咸菜丝。
“几位同志,将就吃点。指挥部那边忙得脚打后脑勺,招待不周,多包涵。”侯德山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侯科长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
严正平拿起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依旧没离开那扇门。
“侯科长,专家们……的进展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专家们都很辛苦,一直在忙。孙局长刚还去看了,让我们一定保障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几位也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要不……我先安排几位去招待所休息?这边一有消息,我马上打电话通知。”
严正平笑了笑,摇摇头:
“侯科长,你这是什么话。干记者的,哪有丢下现场自己去招待所的道理。现场在哪儿,人就在哪儿。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不给你们添乱。”
侯德山尴尬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有需要随时喊我”,便转身离开了。
……
夜深了。
严正平翻开采访本,在“奋战在背后的无名英雄”那页又添了几行:
“入夜。气温降至零下十度以下。机房的灯依然亮着。”
晚上十点,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陈大山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走得小心翼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后勤干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摞着几只碗和一摞筷子。
两人径直进了机房。
随后,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陈主任。”
“陆工,吃点东西。”陈大山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殷勤,“食堂特地做的,羊肉汤,热乎的,驱驱寒。”
“谢谢陈主任。”
“不谢不谢。够不够?不够我再让食堂做。”
“够了,够了。陈主任费心了。”
“不费心。你们辛苦,你们辛苦。”陈大山搓着手,“那……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我就在二楼指挥部。”
门又轻轻打开,陈大山又走了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想再叮嘱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接待室门口时,他看见里面三双盯着他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陈主任。”严正平站起身,“给专家送饭?”
“啊,是,是。”陈大山走进来,“几位同志还不休息?”
“睡不着。”严正平摇摇头,单刀直入:
“专家……那边有进展了吗?”
“说不好。”陈大山的脸色凝重下来:
“陆工他们从早上八点坐进去,到现在十二个多钟头了,今晚肯定要通宵。顺利的话,明天上午或许能有好消息,不顺利的话……”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陆工?”林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陈大山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掩饰地摆摆手:
“就是……科大的专家。姓陆。大家都这么叫。几位早点休息,我先回指挥部,万一有紧急消息。”
他显然不想多谈,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王城端望着陈大山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陆工。姓陆的专家。科大的。”
“工”这个称呼,在八十年代初是有讲究的。
工厂里的技术员、工程师,关系近的同事之间会叫“某工”。
能被矿上的革委会主任恭恭敬敬叫一声“工”,而不是陆教授,至少说明这个人在专业上是极其受尊敬的。
“而且陈主任用的是‘陆工他们’。”林芳补充道,“说明机房里不止一个人。”
“应该是带了个小组。”严正平点点头,确认了科大这次领头的专家就在机房里面攻关。
他翻开采访本,写了“陆工”两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想了想,在那篇《奋战在背后的无名英雄》的草稿下方,郑重地添上一行字:
“1980年1月7日夜,杨庄煤矿。办公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始终紧闭。据矿领导介绍,来自省城的技术专家正彻夜工作。门外是零下的严寒与焦灼的等待,门内是持续不灭的灯火。”
“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与面容,但知道,所有的可能与希望,正由此厘定。我们在此守候,等待那扇门打开,等待那些为生命争取分秒的人,带着答案,走出来。”
第143章 成了!
一九八〇年一月八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杨庄煤矿技术科机房。
从一月六号早上起床到现在,陆怀民已经连续奋战超过了四十小时,整个人紧绷到了极限,整个大脑都昏昏沉沉的。
其他几个人的状态也好不了多少,但大伙儿谁都不敢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矿上的后勤干事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刚煮的茶汤,茶叶放了足有半碗,汤色深得像酱油。
“几位同志,喝口茶提提神。”后勤干事把茶碗一一放到每个人手边,有些歉意地说道:
“辛苦几位了,茶可能有些苦。陈主任特意交代了,茶叶多放,煮浓些。”
陆怀民端起碗,茶是温的,他直接咕噜咕噜干了一大口。
茶汤苦得发涩,几乎尝不出茶香,只有一股霸道的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
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整个人似乎都精神了不少。
“还有吗?”
“有,有。灶上还煮着一壶,我隔半小时送一次。”
“谢谢。”
后勤干事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何师兄,报一下西二回风巷第七段的断面参数。”陆怀民搓了搓脸,吩咐道。
何卫国哗啦哗啦翻着图纸,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念道:
“净宽三米二,净高三米一,直墙半圆拱。长度——”
他顿了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使劲摇摇头才继续:
“长度一百一十四米五。坡度,正千分之三。”
“第十条巷道,录入完毕。”陆怀民低声说了一句,手下不停,直接切换到下一条:
“第十一条,西二辅助运输巷。何师兄,参数。”
何卫国哗哗翻图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四点整。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通讯员准时出现在门口,在小黑板上更新数字。
何卫国抬头看了一眼,小声念了出来:“水位……又涨了三公分。”
没人接话。
凌晨四点二十分。
后勤处又送来一壶浓茶,陆怀民又是一口干完:
“第十一条巷道,录入完毕。”
他甩了甩发僵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又划掉一行。
十三条支巷,已经完成了十一条。
按这个速度,六点之前,全部建模工作就能完成。
“还剩两条。”陆怀民有些振奋:
“最后两条都是短巷,加一起不到两百米。大家加把劲,天亮前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