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计上午七点前后抵达。现在井下情况怎么样?水位多少了?”
电台那头传来急促而失真的声音,夹杂着背景的嘈杂人声:
“孙局长!水位……水位还在涨!零点到现在,又涨了二十公分!现在避难硐室入口水深已经超过一米五了!排水队正在全力开泵,但涌水量太大,西二回风巷的水流跟小瀑布似的!”
“知道了!保持联络,随时报告!我们正在路上!”孙保国重重放下话筒,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陆怀民。
“小陆,累不累?抓紧时间闭会儿眼。”孙保国声音缓了缓。
“不累,孙局长。”陆怀民摇摇头。
这个时候,任谁都毫无睡意。
时间继续流逝。
雪似乎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在车灯前张牙舞爪。
老刘突然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车身剧烈一甩,车内顿时东倒西歪。
孙保国一把抓住扶手箱:“老刘?”
“有坑!”老刘咬着牙,死死把住方向,脚在离合和刹车上快速点动。
吉普车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几十米,终于缓缓停住。
后面跟着的卡车和大巴也紧急制动,传来刺耳的尖啸声。
老刘熄了火,推开车门。
他打着手电筒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查看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车门钻回来,帽子和肩头落满了雪,脸色很不好看。
“孙局长,前面有个大车陷出来的雪坑,半边路都塌了,被雪盖着,没看见。咱们这车勉强能绕过去,后面那卡车和大巴……够呛。得清理一下,或者找别的路。”
孙保国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四十分。
他猛地推开车门:“下车!都下来!拿铁锹,能动的都动起来,清路!”
命令被迅速传达。
所有人,包括科大的师生在内,都拿起铁锹清雪。
孙保国一边挥锹,一边不住地看表。
就在众人奋力清理最后一段路面时,吉普车上的电台突然又响了起来,孙保国扔下铁锹,几乎是扑回车上,抓起了话筒。
“矿指!什么情况?!”
“……孙局长!水位上涨速度……好像慢了一点!刚刚半小时只涨了五公分!是不是涌水峰值过去了?还是……”电台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的希冀。
“不要盲目乐观!继续监测,排水不能停!随时报告!”孙保国嘴上严厉,但放下话筒时,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他跳下车,大吼道:“快!加把劲!路通了马上走!”
大约半个小时后,陷坑边缘被勉强拓宽,足够车辆小心通过。
“上车!走!”孙保国一挥手。
……
早上七点半,天终于亮了,雪也不知何时停了。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却又被另一种沉重笼罩。
煤城到了。
连绵的井架、黑色的矸石山丘,以及烟囱里冒出的稀薄煤烟。
黑色,似乎是这座城市的主色调。
路边到处都是“安全生产”的标语,但此刻,杨庄煤矿大门前的一切都与“生产”无关。
矿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四五辆闪着红灯的救护车,车身上“矿山救护”的红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几辆解放卡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厢里堆着水泵、水管、草垫子。
穿着臃肿棉衣的矿工家属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女人们裹着头巾,脸色冻得发青,眼睛红肿,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呆呆望着井口方向。
几个戴红袖章的矿上干部在人群中来回走动,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嘶哑地反复喊:
“家属同志们!静一静!听指挥!矿食堂开了,有热粥和馒头,大家先去登记,吃口热的!”
“不要挤在井口!妨碍救援车辆和设备进出!都到这边来!”
“省里的专家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大家要相信组织,保持秩序!”
高音喇叭架在办公楼顶,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疲惫的男声一遍遍重复:
“全体职工家属请注意,全体职工家属请注意。杨庄煤矿革命委员会,及省、市两级抢险救援指挥部正在全力组织救援。”
“请各位家属保持冷静,服从现场指挥,不要擅自进入生产区域……井下一有最新消息,指挥部会第一时间通过广播通知大家!请相信我们,相信组织,保持冷静,避免影响救援!”
第140章 同志们,拜托了!
1980年1月7日上午,七时三十五分。
杨庄煤矿。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碾过矿区内被煤灰和雪泥染成灰黑色的路面,径直驶向矿部办公楼。
引擎的轰鸣与高音喇叭的循环喊话混在一起,却瞬间点燃了受困矿工家属们。
“车!又来车了!”
“是省里来的!肯定是专家!”
“快!快去看看!”
黑压压的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被困矿工的亲属们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夜,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
此刻看见省城的车队,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船,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挤去。
保卫科的人迅速拉起人墙,张开手臂阻拦:“让开!让车辆先过去!不要挤!”
车队在办公楼前停下。
打头的军用吉普车门打开,孙保国第一个跳下来,紧接着是省煤炭局的技术员,然后是那几位从科大来的教授,最后是几个更年轻些、神色紧张的研究生。
“孙局长!孙局长你可来了!”矿革委会主任陈大山从办公楼里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孙保国的手。
孙保国用力回握了一下,打断他:
“专家请来了。科大的同志,还有几位学生。现场指挥部在哪?立刻开会!”
话音刚落,人群已经冲破了保卫科勉强维持的秩序,涌了上来。
“领导!领导!我男人在里面!你们一定要救他啊!”
“专家!哪位是省里来的专家?井下到底啥情况了?水还涨不涨?”
“都十几个小时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陈主任,您说句实话,他们……他们是不是都遇难了?”
哭声、喊声、质问声搅成一团。
孙保国见状,一步跨上吉普车的前保险杠,举起手,用尽力气大喊:“乡亲们!工友们!家属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
嘈杂声勉强低下去一些,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是省煤炭工业局副局长孙保国!”孙保国大声安抚道:
“事故发生后,省里连夜成立了抢险指挥部,第一时间协调了全省最好的专家赶到现场评估!根据通讯中断前井下传回的最后一批消息,被困的十八位同志,已经全部安全撤进了避难硐室!里面的压缩氧气、饮用水和应急食品,最少能支撑五天!所以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们都还活着!你们的亲人,还在等着我们!”
孙保国说着,指向身后:
“为了抢时间,我们凌晨紧急向科学技术大学求援!这几位教授和同志,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他们二话没说,连夜冒雪赶了一百多公里路,刚刚下车!有他们在,我们救人的把握就多了一大截!”
他顿了顿,提高些声音: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每耽误一分钟,井下的亲人就多一分危险!请大家让开道路,让专家们立刻开始工作!我孙保国在这里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请相信组织,相信科学!”
陈大山和几个矿领导也赶紧上前,连劝带拉,将情绪最激动的几位家属暂时安抚住,开辟出一条通往办公楼的小道。
陈大山不敢耽搁,侧身引路:“孙局长,各位专家,这边走!指挥部在二楼会议室!”
矿部办公楼二层,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
门上贴了一张用毛笔匆匆写就的“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抢险救援指挥部”的纸条,浆糊还没干透。
这里已全然看不出会议室的规整模样,俨然成了一个前线战地指挥所。
两面墙上挂满了大幅的井下巷道平面图、剖面图、水文地质图,各种颜色的铅笔、蜡笔在上面圈画得密密麻麻,红色的“透水点”、“水位线”、“避难硐室”标注更是牵动人心。
长条会议桌被推到了墙边,上面堆满了饭盒、搪瓷缸、散乱的图纸和记录本。
房间中央,用几张课桌拼成了临时工作台,上面摊着更多图纸,两部黑色摇把电话和一部军用野战电台挤在一起,几个接线员和通讯员守着,声音嘶哑地不停联络、记录。
“老陈,人都到齐了?”孙保国扫了一眼室内,眉头紧锁。
“基本到齐了!”陈大山立刻介绍:
“这位是我们矿技术科科长李怀山,主管井下测量和图纸;这位是西二采区的安全员葛大树同志,事故时就在附近,熟悉情况,受了点轻伤;还有,怀南煤炭学院的张实教授昨晚就到了,是市里紧急请来的水文地质专家。”
被点到的几人立刻站起身。
除了葛大树跟车去了科大现在随孙保国一同返回,剩下的都在会议室内。
“张教授,辛苦您连夜赶来!”孙保国上前跟张实握手。
“分内的事。”张实说,“孙局长,客套话不多说了,时间紧。我先同步一下情况。”
几人各自找位置坐下,张实走到墙边那幅最大的水文地质剖面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
“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井下水位累计上涨了四十七公分,目前避难硐室入口水深约一米九七。上涨速度在凌晨五点后有所放缓,但仍在持续。”张实教授的木棍点在图纸上代表水位的红色虚线上,语气凝重:
“根据矿上提供的涌水量数据和各排水泵的实时功率记录,我们初步判断,当前的总涌水量可能稳定在每小时一千二百立方米左右,而所有排水点目前最大排水极限是一千立方米。存在两百立方米的逆差,这就是水位持续上涨的根本原因。”
“而且,”张实教授的木棍移到透水点附近一片用蓝色斜线标注的区域:
“更棘手的是这里。根据地质资料和早期开采记录,透水点下方存在大面积的、未经充分探明的老空区。这次透水很可能击穿了隔水层,与老空区积水形成了联通。如果老空区储水量巨大,那么涌水量可能在某个时刻再次发生突变,甚至引发二次透水。”
他转过身,目光沉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孙保国的脸色铁青:“也就是说,单靠排水,救不了人?”
“按目前的积水量和涌水量,排水时间太长。”张实教授放下木棍,摇摇头:
“所以现在一方面要优化排水方案、提高排水效率,至少能对抗涌水,如果水淹到硐室,氧气再多也没用。此外,打钻送氧、建立生命补给通道,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做两手准备。”
“打钻……”孙保国看向矿技术科科长李怀山:
“李科长,地面到避难硐室的垂直深度是二百六十米,从图上测算的直线距离呢?钻机定位的把握有多大?”
李怀山闻言立刻从面前摊开的图纸中抽出一张,指着上面用红蓝铅笔仔细标注的网格和数字:
“孙局长,张教授。这是根据去年年底的矿山测量控制网复算的坐标。从选定的地面钻场位置G4点,到井下避难硐室的设计中心点J2,平面直线距离是三百一十五点四米。但这是二维图纸上的投影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