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资源争夺
一九七九年十月八日，首都，西郊。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未落。
国家科委大礼堂侧翼的二层小楼，此刻静得出奇。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墨绿色的墙裙刷到一人高，往上就是泛黄的石灰墙面，贴着几张“向科学进军”的标语。
大会议室的门关着，门楣上钉着一块小木牌：“第三会议室”。
门上贴着一张用毛笔书写的白纸通知：
“关于‘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立项论证会”
时间：1979年10月8日上午9:00
地点：科委第三会议室
主持：国防科工委钱大昌副总师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会议室很大，能坐五六十人。
深褐色的长条会议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
桌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个白色搪瓷缸，缸身上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里面泡着深浅不一的茶水。
靠墙立着两块可以推动的黑板，旁边还架着一台老式的胶片投影仪。
会议室靠窗的一侧，单独摆了两张条桌，上面放着一台深灰色的DJS-130计算机，这台比八二七厂的DJS-183型号性能稍差，但演示没问题。
机器已经通电，单色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READY”提示符。旁边还放着一台老式的手摇磁带机，里面装着备份的GD-Check 0.9系统程序和数据。
现在围坐在桌边的，有二十多人。
年纪多在四十岁以上，穿着清一色的深蓝或深灰中山装，显得很是庄重。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但气氛已经有些凝重。
陆怀民坐在靠近门口一侧的座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份厚厚的汇报提纲。
他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样的国家级论证会上。
对面坐着的，有科学院几个研究所、几所顶尖工科院校的教授，还有来自几家重要国防厂所的总工。
随便哪一个名字，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赵远航坐在陆怀民的左手边。
老赵今天也收拾得格外齐整，眼睛里，除了连月鏖战留下的血丝，更多的是某种亢奋。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算式，那是为应对可能提问准备的“弹药”。
主位还空着。
会议原定九点开始。
现在，八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
钱大昌副总师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军装，也是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还有三个人。
一位是科委分管新技术司的副主任，姓郑，五十多岁，面容清癯。
一位是国防科工办科技局的局长，姓王，身材敦实，脸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最后一位，让陆怀民目光微微一凝，是位头发全白、怕是有六十岁往上的老先生，戴着老式的圆框眼镜，走路很慢。
钱大昌侧身，亲自虚扶了一下老先生，将他引到主位左侧第一个座位。
“陈老，您坐这儿。”
被称为“陈老”的老先生微微颔首，缓缓坐下。
陆怀民不认得这位老人，但桌签上的名字写着的名字，陆怀民可谓是如雷贯耳。
陈老是学部委员（院士），中国精密机床领域的奠基人之一，新中国精密机械领域老一辈的泰斗。
没想到今天他会来。
钱大昌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
“今天的会，是我协调国防科工办和科委的要求召开的。议题只有一个：论证‘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的立项的必要性与初步可行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座的有科委、国防科工办的领导，有科学院、相关高校的专家，也有几个重点厂所的同志。背景材料会前都发下去了，基本情况大家都了解。”
“‘银河’系统的初步构想，源于‘六〇一’项目的攻关实践。在八二七厂，科大和计算所的同志们用一套临时开发的专用程序，辅助解决了某型号惯导关键零件两个微米的精度瓶颈，将攻关周期从预估的半年以上，缩短到半个月左右。”
“今天，请项目主要技术负责人，详细汇报这套方法的思路、实现过程和实际效果。之后，我们充分讨论。”
“国家资源有限，每一分钱、每一台机器、每一个人都要用在刀刃上。‘银河’系统要不要搞，值不值得投入，搞的话该怎么搞，搞到什么程度——这些，都需要在座的各位，基于国家需要和技术现实，做出判断。”
他说完，看向陆怀民和赵远航的方向：
“怀民同志，远航同志，你们谁讲？”
赵远航看向陆怀民，用眼神示意：你上。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预留出的一小块空地上，那里没有讲台，只有一面可以翻动的木质支架黑板。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二年级学生，陆怀民。”陆怀民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但很快稳定下来：
“在沈一鸣教授、赵远航副研究员的指导下，我参与了‘六〇一’项目的技术攻关，并负责了GD-Check系统的初步开发。下面，我向各位汇报我们的工作思路和应用情况。”
他从八二七厂面临的精度困境讲起，讲到传统二维设计和实物试错循环的效率瓶颈，讲到引入计算机进行三维空间描述和干涉检查的最初想法。
“在DJS-183计算机上，我们最终实现的GD-Check 0.9系统，内存占用不超过400K，核心干涉检查算法对中等复杂装配体的计算时间在十分钟以内。”
“它不是一个通用的设计工具，而是针对特定夹具结构的专用验证工具。但它验证了一条路：用计算机的精确计算和空间想象能力，辅助甚至部分替代人脑在复杂空间关系和公差累积上的推演，是可行的，并且能带来效率的质变。”
他走到会议室中那台DJS-130计算机旁，接通了旁边一台小型的X-Y绘图仪。
“我现场演示一下最基本的功能。”陆怀民将一张准备好的磁带放入磁带机，输入加载命令。
屏幕闪烁，绿色的线条开始勾勒。
一个简化但特征明显的三维夹具线框模型出现在屏幕上，正是八二七厂那套夹具的核心部分。
陆怀民输入旋转命令，模型开始缓慢转动。他特意停在某个角度。
“请看，这里，定位锥销和压紧臂基座之间，在传统二维投影图上，这个区域的线条是重叠的，很难直接判断间隙。但在三维空间里……”
他输入测量命令，又调出公差分析模块，展示了对几个关键尺寸链的极值法模拟计算。
“传统手工计算，这样一套尺寸链，考虑形位公差，一个熟练的工程师可能需要一两天，还容易出错。系统在三十秒内给出了最大、最小实体边界下的间隙分布，为我们确定最终加工公差提供了直接依据。”
演示不长，只有七八分钟。
但就是这七八分钟，会议室里大多数人的坐姿，已经从最初的靠坐，变成了微微前倾。
陆怀民结束演示，回到座位前，总结道：
“我们的实践表明，计算机辅助设计验证，核心价值不在于‘画图’本身，而在于将设计中的空间关系、尺寸约束、物理规律，转化为可计算、可模拟、可优化的数学模型。”
“它改变的不仅是绘图工具，更是设计验证的流程和逻辑。在八二七厂，这套方法帮助我们将设计验证周期缩短了大约百分之九十，将因设计疏漏导致的实物返工率降到了零。”
他顿了顿，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
“当然，GD-Check还很初级，专用性强，距离一个通用的、功能完备的CAD系统，还有很长的路。但我们认为，这条路的方向是正确的，价值是巨大的。”
“尤其在精密机械、航空航天、武器装备等对可靠性、精度要求极高的领域，提前在‘数字世界’里发现问题、优化方案，可能避免的是后期巨大的时间、经费损失，甚至是血的教训。这，就是我们提议研制‘银河’系统的初衷。汇报完了，请各位领导专家批评指正。”
陆怀民说完，微微鞠了一躬。
“咳。”主位左侧，那位白发苍苍的陈老，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
老先生慢慢抬起手，扶了扶圆框眼镜。
“小同志，”他的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他先鼓励道：
“你讲得很好。思路，也清晰。我看到你这个年纪的小同志能站在这个台上做汇报，我很欣慰，毕竟青年人才是国家的未来。”
“不过，对于你这样的年轻同志，我也想多说几句：搞科研，成功是少数，失败才是常态，很多时候，一百次失败或许都不一定能换来一次成功。希望你在今后的科研生涯中能胜不骄、败不馁，早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陆怀民心里一松：“谢谢陈老的鼓励。”
陈老摆摆手，话锋一转：“但是一码归一码，我有个问题，必须要说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国家，现在资源很有限，一台稍微好点的计算机，比如你们想用来搞这个‘银河’系统的，恐怕也只有几百台。”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不否认你们这个系统对效率的提升是革命性的，你们年轻的同志有创新精神，这很好。但我觉得，用这么金贵的计算机去‘画图’……怎么说呢，有些浪费资源。这好比用金锄头去种地。”
“金锄头种地”。
这个表态还是出于今天说话最有分量的陈老之口，陆怀民和赵远航心中不由地微微一沉。
不少与会者，尤其是几位年纪偏大的、来自传统工科院校或厂所的专家，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有人轻轻点头。
一位坐在陈老斜对面的、约莫五十岁、国字脸、眉毛浓黑的中年人紧接着开口。
他面前的名牌上写着“李振国，高能物理研究所”。
“陈老的话，我深有同感。”李振国的声音洪亮：
“我是搞高能物理的，对不起，陆怀民同志，我对机械设计是外行，但我想从计算资源分配的角度，提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我们正在做正负电子对撞机的预研，需要大量的计算资源做束流轨道模拟、磁场设计。DJS-200系列的机时，我们已经申请了半年，现在还没批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银河’系统是个好想法，但毕竟是探索性的，见效周期长。而对撞机项目，是中央定下的基础科学大工程，关系到我国在国际高能物理领域的地位。有限的资源，是不是应该优先保障国家已经确定的重大战略项目？”
资源争夺的意味，已然摆上台面。
DJS-200系列是当时国内更先进的小型机，数量稀少，是各个重点项目的“兵家必争之地”。
毕竟，中国目前需要追赶的领域太多了，而高端的计算机又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