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话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鼻根处一阵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竟然模糊了。
“好……好……”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他们人呢?赵研究员,小陆,现在怎么样?”
“还在机房,正在整理记录,存盘。两个人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好得很!陆怀民同志说,今天白天整理报告优化算法,晚上就能导入最终版零件数据,做全工况模拟了!”徐海的声音也平复了一些,但兴奋依旧:
“韩工,赵研究员说,距离您立的军令状还有二十二天,他们——来、得、及!”
韩维义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股翻涌的热意压了下去。
“通知食堂,今天早上给机房攻关小组加餐,用我的伙食补助票。另外准备点白糖,给他们冲点糖水。”
“是!韩工!”
电话挂断。韩维义慢慢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山里的夜还很沉。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
时间,在紧张有序的节奏中,滑向1979年的九月中旬。
山里的晨风格外清冽,带着夜露未干的湿润,吹过八二七厂整齐的厂区道路。
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边缘已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黄。
精密加工车间门口,站了好几个人。
韩维义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沈一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黑色硬壳笔记本。
方教授和何教授站在稍后一点,周伟、赵毅诚、唐简、刘明站在更后面。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AG-200精密万能磨床的工作台上,已经安装好了一套全新的夹具。
这套夹具的每一个零件,从底座、定位块、压板到最细小的紧固螺栓,其最终加工图纸,都经历了“GD-Check 0.9”系统(赵远航和陆怀民奋战数日优化后的版本)的严密“体检”。
系统不仅检查了静态干涉,还模拟了夹紧力下的微变形、热膨胀效应,对几个关键部位的刚性和公差分配提出了优化建议。
图纸在车间里加工时,陆怀民几乎全程盯着,关键尺寸的测量记录厚厚一沓。
昨晚,这套夹具完成了最后的装配和人工精调。
现在,它正安静地固定在磨床工作台上,等待着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夹具里,已经装夹好了一个经过粗加工的标准试件。
“开始吧。”韩维义一声令下。
负责操作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被厂里尊称为“刘一刀”的八级工程师。
他神情肃穆,再次检查了冷却液流量、砂轮平衡、进给机构,然后对操作台边的年轻助手点了点头。
助手按下启动按钮。
主轴开始旋转,由缓至急,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冷却液喷出雾状的白汽,笼罩了磨削区域。砂轮缓缓下降,触及试件表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嘶嘶”声提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师傅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磨削火花的状态,偶尔微调一下进给手柄。
这是最传统的工匠技艺,与最前沿的数字化设计,在此刻交汇。
终于,刘师傅抬起手柄,砂轮脱离。
主轴转速缓缓降低,冷却液关闭。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试件被小心地从夹具中取出,由助手用不起毛的白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郑重地放到旁边检测平台上的精密测量仪下。
检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员,姓陈。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白棉手套,开始操作那台从瑞士进口的、精度可达零点零零一毫米的电子水平仪。
仪器的探头轻轻落在试件表面。
陈技术员屏住呼吸,眼睛紧盯着数显屏幕。
屏幕上,数字飞快跳动,最终,缓缓稳定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陈技术员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平面度……零点零零四毫米。”
“嗡——”
人群里响起一片短促的抽气声。
零点零零四!
设计要求的极限值是零点零零五!
一次成功?!
韩维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再测一遍。换点,测三次。”
“是!”陈技术员声音也稳了些,他重新调整试件位置,选择新的测量点。
第126章 总师要见陆怀民
“是!”陈技术员应了一声,又仔细清洁了试件表面和测量仪的接触面,确认无误后,才将探头缓缓落下。
数显屏幕上的数字再次开始跳动,片刻后,逐渐慢下来,最终定格。
“第二次测量,”陈技术员报数,“平面度……零点零零五毫米。”
零点零零五。
达标了。
但韩维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再测。最后一个点。”
陈技术员再次挪动试件,选择了远离加工热影响区的边缘位置。
这是最容易产生轻微变形、精度最难保证的区域。
探头第三次落下。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零点零零四毫米。”陈技术员报出一个数字。
三次测量,两次零点零零四,一次零点零零五。
说明总体精度在零点零零四到零点零零五之间,精度达标!
但这只是一个试件。
一套夹具、一种工艺是否真的过关,看的不是单个数据的惊艳,而是重复加工的稳定性。
“重复测试十个试块。”韩维义继续吩咐道:
“剩下的九块,一块接一块,接着干。中间不停机,不调整参数,就用现在这个状态,连续加工完。”
被称作“刘一刀”的八级工程师刘师傅,闻言重重点头:“明白。”
砂轮再次启动,冷却液重新喷洒。
“嘶嘶”的磨削声,又一次在车间里规律地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块试件完成,立刻被取下,擦拭,送上检测平台。
陈技术员早已严阵以待,每块试件选取三个点测量,记录数据。
“第二块,第一次:零点零零四;第二次:零点零零五……。”
“第三块,第一次:零点零零四……”
……
第十个试件被放上检测台,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陈技术员的手已经稳如磐石,他熟练地操作,读数。
“第十件,第一次……零点零零三毫米;第二次:零点零零四毫米;第三次:零点零零四毫米。”
零点零零三。
十组试件的精度全部达标,最后一组精度更是达到了这一批试件的最高精度。
机械加工,尤其是精密加工,不存在绝对的、百分之百的重复。
材料内部微观组织的微小差异,环境温度的瞬时波动,甚至操作者呼吸的轻微影响,都可能导致结果的微小浮动。
今天重复试件的精度总体在零点零零三到零点零零五之间浮动,说明项目组的改进方案大获成功,精度极其稳定。
最后一组数据报出来之后,车间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啊”了一声,接着,这声“啊”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滚油里。
“成了!”
“零点零零三!我的老天爷!”
“十块!十块全在线上!”
低低的欢呼声,在精密加工车间里嗡嗡地响起来。
几个年轻的工人拳头捏得死紧,脸憋得通红,想喊又不敢大声喊,只能互相用肩膀撞一下,眼里全是亮光。
老师傅们稳重些,但嘴角也咧开了。
八二七厂全体近两年的攻关,项目组近三个月的熬夜奋战,在此刻终于开花结果。
韩维义站在那里,眼眶不由地有些湿润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一鸣。
沈一鸣也正看着他,老教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眼睛里闪着光,朝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韩维义也点了点头,没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979年9月17日,晚上九点二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