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53节

但他看向陆怀民时,眼神里的惊喜是掩盖不住的。

“你……没系统学过计算机图形学?”赵远航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只自学过数据结构、算法基础,还有FORTRAN和汇编语言,都是为了用它。”陆怀民指了指DJS-183。

赵远航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然后说道:

“怀民同志,你知道吗,你所困住的、卡住的这个问题,以及你尝试解决的思路,正是目前国际计算机图形学界,从二维绘图转向三维实体建模,最前沿、也最核心的攻关方向之一。”

“剑桥大学、MIT、还有IBM的研究所,他们发表的最新论文,就在讨论你刚才提到的‘深度缓冲’算法的各种优化,以及如何构建有效的实体模型数据结构。”

陆怀民愣了一下,这个他确实不知道。

赵远航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讶然,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感慨,更多的是发现了宝藏般的兴奋。

“我原先想着,来帮你优化一下程序,解决厂里的具体问题,为国内的 CAD发展积累经验,就算完成任务。”赵远航摇摇头,眼中充满热切:

“现在看,格局小了。你这个框架,你遇到的这些问题,本身就是通用三维CAD研发中最典型的‘拦路虎’。你已经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摸到了老虎的屁股。”

他看着屏幕上尚未关闭的程序界面,那简陋的线条仿佛有了不同的意义。

“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规划。”赵远航说:

“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接下来一个月,我们集中全力,就用这台DJS-183,在‘GD-P1’的基础上,不追求通用的完美,而是专门针对八二七厂这套夹具的结构特点,进行‘专用化’改进。通用的 CAD目前短时间内攻克很难,但专用化的系统我们国内是有相关经验的。实现起来难度小很多。”

“这一个月,是实战,也是淬炼。我们解决实际问题,积累代码,更关键的是,”他看向陆怀民,“验证这条技术路线的实战价值。”

陆怀民认真点头,这正是他最初的目标。

“第二步,”赵远航的语调升高了一些:

“‘六〇一’项目任务完成,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提议,等项目主体任务一结束,就以我们这次合作探索为基础,由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和我们科学院计算所,联合向相关部委,正式申报一个部省级的重点科技攻关项目!”

“项目名称我都想好了,就叫‘高精度复杂机械结构三维计算机辅助设计与分析系统研制’。目标,就是瞄准国际前沿,攻克通用三维实体几何造型引擎、高效图形处理算法、工程数据库等核心难题,研发一套真正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有通用潜力的CAD系统原型!”

“这是为了让我们国家的工程师,将来在设计飞机发动机叶片、导弹制导舱、精密机床主轴时,手里能有一件更先进、更可靠的武器!是把计算机从高级算盘,变成‘设计伙伴’的关键一跃!这件事的意义,不比我们眼前加工几个微米的零件小!”

陆怀民看着赵远航,感到他有一股热血在胸腔涌动。

这位图形学专家,似乎在计算所坐了太久冷板凳后,终于在八二七厂找到了自己未来的研究方向。

“所以,”赵远航重新坐下,稍微冷静了一些:

“怀民,接下来这一个月,我们要打一场‘前哨战’。你用你的机械天赋和理解定义需求,我用图形学的知识攻坚算法。我们一起,为这个长远的攻关项目,蹚出一条路,攒下第一桶金!”

“明白!”陆怀民重重地点头。

“好!”赵远航看了看表,已近深夜。

“徐工,我明天想借用厂里的保密电话线路,给我们所里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再争取一些支持,不知道是什么程序。”

徐海立刻点头:“没问题,赵研究员。我这就带您去机要通讯室领个路,如果是对公电话,你明天直接去就行了,登记一下就可以了。”

……

第二天上午,赵远航去了机要通讯室那扇,申请借用了那部红色话机。

经过转接和核对,电话终于接通了计算所的所长办公室。

“所长,是我,远航。对,刚到八二七厂。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有价值得多!”

“所长,我找到症结所在了!我们过去搞图形学、搞CAD研究,为什么总感觉隔着一层,难以真正切入工程核心?缺的就是既懂机械设计内在逻辑、又懂计算机实现的人!而这样的人,我今天碰到了!”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但语速依然很快:

“科大精密机械系的一个本科生,叫陆怀民。他在没人指导的情况下,为了解决厂里的夹具干涉问题,自己用FORTRAN和汇编,在DJS-183上硬是写出了一套东西。”

“不光是二维参数化,他已经在尝试搞三维线框建模,甚至自己摸索着实现了一套基于深度判断的隐藏线消除算法!虽然粗糙,算法需要进一步优化,但方向完全正确,直指三维实体建模的核心!”

电话那头传来所长的询问。

“对,就是那个‘隐藏线’问题,国际上的热点。”赵远航肯定道,随即加重了语气:

“但关键不在于他重复了前沿方向,而在于他解决问题的起点和路径……”

“所长,我们一直在说,CAD的魂是设计,而不仅仅是图形。这个学生,他身上的机械素养,让他能抓住这个魂;他的编程能力,又让他有能力去实现这个魂。”

“这种复合背景的人才,正是我们攻克通用三维CAD系统最急需的!他比我们许多单纯钻研算法的同事,更清楚战场在哪里,高地是什么。”

所长似乎提出了关于项目和人选的实质性问题。

赵远航的回答清晰而果断:

“是的,所长,我的想法是两步走,立足当下,着眼未来。”

“第一步,我立即和这个陆怀民同志组成攻关小组,目标明确:在一个月内,专用化地优化他现有程序,务必解决八二七厂当前夹具设计的具体验证难题,拿出可用的工具。这是我们的‘诺曼底登陆’,必须打好。”

“第二步,我建议,就以这次成功的、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合作为范本和起点,在‘六〇一’项目结束后,立即由我们计算所和科大联合,正式申报一个部省级重点攻关项目。”

“我们要把这次实践中暴露的核心问题以及陆怀民这种‘机械-计算机’复合型人才的培养模式,都作为重要课题纳入进去。这不是锦上添花,这是为我们国家未来高端制造研发自己的‘设计大脑’,打基础,建梯队!”

“陆怀民必须作为核心成员深度参与。他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有天分的学生,他更代表了一种正确的研发路径:从工程实践的真问题出发,牵引理论研究和技术攻关。”

“我们需要他,这个项目也需要他这样的背景的人作为桥梁。请所里尽快启动前期接洽和论证,我会在这里,一边打好前哨战,一边完善联合申报的思路。”

电话那头是一段沉默。然后所长说:

“远航,你的判断,我信。你能这么兴奋,这么笃定,我很久没见过了。这说明,那边的事情,确实戳到你的心窝子了,也戳到我们图形学发展的关键点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既然你觉得有价值,那就放手去做。所里这边你原来的工作,我安排人先帮你顶着,不用担心。需要什么资料,有什么困难,随时打电话回来。”

“所里资料室的权限,我会打招呼,你需要调阅哪些前沿的外文文献、技术报告,只要不违反保密规定,优先给你解决。”

所长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远航,有几条原则你必须记住。第一,安全保密纪律是铁律,一丝一毫都不能松。八二七厂是军工单位,你们的任何工作,必须在规定的框架内进行,所有程序、资料,必须按最高要求管理。这是红线,也是底线。”

“第二,‘六〇一’项目的主体任务,必须确保完成。这是你们当前的首要责任,也是赢得厂方和合作方进一步信任的基础。你提出的长远构想,必须建立在扎实完成眼前任务的前提之上。”

“第三,”所长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上了长辈的叮嘱意味:

“注意身体。我知道你搞起研究来不要命,但现在不是单打独斗的时候。要带好你的学生,也要和科大的沈教授他们,还有那位陆怀民同学,搞好团结协作。该闯的路,我们得有人去闯,但也要讲究方法,注意策略。”

“我明白,所长!”赵远航保证道:

“您放心,纪律我懂,任务我保证完成,身体也会注意。这边有沈教授掌总,有韩工支持,现在又……又有这么好的苗子和契机,我有信心!”

“好。”王所长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和期待:

“那就好好干。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记住,所里是你的后盾。如果这次能做出有工程应用价值的成果,你明年申请正高的事,我也能帮你说上话。”

第124章 来自首都的电话

1979年8月25日,首都,国防科工委某办公室。

窗外,长安街上的行道树在夏末的傍晚纹丝不动,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燥热。

办公室里,那部红色专线电话在三个小时内响了第四次。

“叮铃铃——”

铃声短促而尖锐,在闷热的时节显得格外刺耳。

桌后的男人放下钢笔,抬起头。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

深灰色衬衣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是钱大昌,某型号导弹惯性制导系统副总设计师之一。

“我是钱大昌。”电话铃声刚响到第二声,钱大昌就拿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汇报。

钱大昌听着,眉头一点点蹙紧。

显然,传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还是不行?”他忍不住打断了对方,“第七次地面模拟测试,姿态角漂移还是超标?”

话筒里传来一阵含糊的解释,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钱大昌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关于“东风五号”全程飞行试验准备情况的第三次汇报》。

文件首页,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惯性测量单元精度需在9月30日前完成最终标定与交付。”

今天已经是8月25日。

距离那个日期,还有三十五天。

而导弹定型试验的时间表,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敲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距离“东风五号”向太平洋预定海域发射的全系统合练,还有不到十个月。

“我知道了。”钱大昌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继续排查,我……再问问八二七厂那边。”

挂断电话,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没有立刻拨下一个号码,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手指重重地按压着太阳穴。

片刻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贴着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戈壁滩上的试验场,沙丘连绵,天空湛蓝。

照片正中,一枚银白色的导弹静静地立在发射架上,弹体上刷着“东风”两个红字。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73年4月,东风五号飞行试验,因制导系统失稳,导弹在空中自毁。”

那是钱大昌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一天。

导弹起飞时一切正常,可飞行到中段,制导系统失稳。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眼睁睁看着导弹发出四十二秒后在空中炸毁,那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钱大昌一辈子的心病。

试验失败。

原因查了三个月,最后锁定在惯性平台的一个关键部件——正是八二七厂现在攻关的那一类零件。

当时的加工精度,卡在零点零一毫米。而设计要求,是零点零零五。

六年过去了。

技术迭代了,设备更新了,可那个坎,好像还在那儿。

而一九七九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个多事之秋。

二月,南边的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

仗打了一个月,我军虽然取得大胜,但伤亡两万七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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