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承认处于起步,没有我们需要的现成方案,这恰恰说明,如果我们能摸索出一点门道,哪怕只是解决我们手头这一个具体问题,都可能是一次有价值的突破,至少能帮我们跳出‘设计-试错-再设计’的死循环,争取时间。”
这时,坐在角落的程启助理教授推了推眼镜,开口道:
“怀民的想法,从技术原理上讲,是可行的。我在清华读博期间,参与过一些数值计算项目,对计算机编程和初步的图形处理有些了解。”
“CAD,或者说计算机辅助设计,核心确实是编程,但远不止编程。它需要将机械设计、图形学算法、数值计算甚至有限元分析的思想结合起来,把工程师的意图和规则,翻译成计算机能执行、能显示、能计算的代码。难度极大。”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一鸣和几位教授:
“但是,正因为难度大,一旦走通,哪怕只是走通一小部分,对我们目前纯靠人脑想象和手工计算验证的模式,都将是效率上的巨大提升。关键是,我们有没有这个条件去试?有没有哪怕最基础的硬件和可能的学习资料?”
程启的话,既点明了巨大的挑战,也勾勒了一丝可能的曙光。
他把问题从“该不该想”拉回到了“能不能做”。
周伟也说道:“老师,程老师说得对。传统方法我们都在全力以赴,但时间窗口确实太紧了。怀民提出的这条路,风险是高,可万一走通了呢?哪怕只能帮我们节省一轮试制的时间,都可能是决定性的。我觉得,值得一试。”
赵毅诚则显得更担忧:
“程老师刚才说的那些……编程、图形学、算法交叉……我们这里,除了程老师自己可能懂一些,还有谁接触过?现学来得及吗?计算机可不是打算盘,几天就能上手。”
争论的焦点逐渐清晰:方向或许正确,但实现路径充满未知,而时间是最稀缺的资源。
沈一鸣一直沉默地听着。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他身上。
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他必须做决断。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陆怀民:
“怀民,你的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疯狂’。他说,“但——,我们可以试试。这个险,值得冒。不过,必须可控地冒。”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就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你暂时脱离现有的任务,专职研究这个‘CAD’的可行性。你的目标不是立刻解决所有问题,而是验证这条路能不能在我们现有的条件下起步。”
他具体指示道:
“目标一:尝试用你设想的办法,哪怕只用点和线,在计算机上‘画’出我们那个定位块最简单的三维示意图,能旋转查看。”
“目标二:如果可能,尝试编写一段最简单的程序,实现对这个‘块’某个关键尺寸的自动计算或校验。这两点,能做到任何一点,都证明这条路有走下去的价值。如果一个月后,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或者发现此路根本不通,你必须立刻归队,我们全力攻坚传统方案。”
他看向其他人:
“项目组兵分两路。陆怀民负责CAD可行性攻关。其他人,继续按照原有思路,优化手工设计方案和检测工装,一条一条啃硬骨头。两条线并行,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顿了顿:
“如果没问题的话,现在散会。怀民留一下,和我一起找韩工。”
韩维义的办公室就在楼上。
两人上楼,沈一鸣在挂着“总工程师室”木牌的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韩维义正伏在宽大的绘图板上,手里拿着一支绘图笔,眉头紧锁,对着摊开的一张复杂装配图沉思。
“韩工,忙着呢?”沈一鸣打了声招呼。
韩维义闻言抬起头,见是沈一鸣,连忙直起身,放下工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沈教授。坐。”
“老韩,不绕弯子了,有件事得跟你紧急沟通一下。”沈一鸣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
“我们夹具设计现在卡在二维转三维的想象和干涉检查上了,全靠人脑和手工计算、反复试制,效率太低,时间耗不起。刚才项目组开了个会,怀民提了个很大胆的想法,我觉得有必要跟你碰一下。”
“哦?什么想法?”韩维义来了兴趣,看向陆怀民。
毕竟,沈一鸣在这个项目上拥有足够的话语权,现在却特意来找他沟通,说明这个想法必定不同凡响
陆怀民上前,把刚才会议上的构想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韩维义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和沈一鸣、方教授不同,大半辈子都扑在生产一线,对CAD这类前沿技术的了解远不如他们。
此刻听完,满脑子都是困惑。
计算机?他知道厂里有一台,那是用来算弹道、处理复杂数据的“大家伙”,十分昂贵,由专门的技术室掌管,和绘图设计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自己也只碰过两回。
“用计算机……画图?做设计?”韩维义重复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沈教授,这……这想法是不是太……太纸上谈兵了?计算机那东西,操作复杂得很。那是用来做大型科学计算、处理海量数据的。目前这个阶段让他来做设计的活……”他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保守,实在是闻所未闻。这能行吗?靠谱吗?”
沈一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韩维义的质疑:
“老韩,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不接地气。但国外,确实在几年前就开始尝试这个方向了。而且老韩,”
沈一鸣顿了顿:
“而且,怀民这孩子,我了解。他踏实,聪明,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那种天马行空乱想的人。他能提出这个,一定是查了不少资料,经过了深思熟虑。现在咱们传统的路子遇到了瓶颈,时间又这么紧,如果厂里有现成的计算机资源,哪怕只是尝试一下,探索一条新路,我觉得也值得争取。”
他看向韩维义,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万一能趟出点门道,不仅解决了这个项目的问题,说不定还能在CAD这个前沿领域,帮咱们国家迈出一大步。”
“哦?”韩维义怔了一下。
沈一鸣这么看重这个学生?他甚至用了“帮咱们国家迈出一大步”这种话?
但沈一鸣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个面子他肯定要给的。
“计算机资源……”韩维义沉吟着,“厂里……确实有一台计算机。而且是比较好的。”
陆怀民的心提了起来。
韩维义继续道:
“是前年刚配的,DJS-183,国产的最新小型机。花了差不多八十万,主要用来做弹道计算、数据处理,还有一些复杂的数学模型仿真模拟。放在三号楼的地下机房,有恒温恒湿系统,专人维护。”
八十万!这个数字让陆怀民暗自咋舌。
在1979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也足以说明这台计算机的珍贵和精密性。
事实上,DJS-183代表了当时国内小型机的最高水平,主要用于军工与高端科研,是中国计算机向高端化发展的重要尝试。
“DJS-183……”韩维义一边回忆一边说:
“它有显示器,是那种单色的、字符式的,也能支持简单的图形显示,但很初级。内存……我记得他们说是512KB,运算速度,厂里技术员说能达到每秒两百万次。它用的不是老式的纸带输入,是配了标准键盘的,可以直接手动输入指令和编写程序。”
介绍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陆怀民。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浓浓的好奇。
“它……能用来做你说的那种‘画图’吗?我是说,它上面有能画图的……程序?还是什么别的?”
陆怀民摇摇头,实话实说:
“韩工,据我所知,目前国内应该没有现成的、能直接用于复杂机械设计的绘图软件。国外或许有,但我们接触不到。”
他顿了顿:
“我的想法是,如果这台计算机支持基本的编程和图形显示,我们可以尝试自己编写一些最基础的程序。哪怕只是用点和线,在屏幕上把零件的三维形状大概‘画’出来,能旋转查看,能计算一些关键尺寸和距离,用来检查干涉。那也比完全靠人脑想象和手工计算,要直观得多、精确得多。”
“自己编程序?”
韩维义这下真的震惊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学生。
从零起步,自己编程序,在计算机上“画”出三维的零件,还能旋转查看、计算尺寸?
这听起来难度太大了,简直够得上国家级别的攻关项目了。
而且,关键是——
眼前这位学生是个本科生,而且不是计算机系的啊?
虽然学精密机械多多少少也要学一些计算机有关的课程,但这……
第121章 向上打报告
“自己编程序?”韩维义这下真的震惊了,下意识地看向沈一鸣,“沈教授,这……”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意思说得明明白白:这学生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毕竟让一个机械系的本科生在昂贵的军工计算机上从零开始摸索,也是要担一定的风险和责任的。
“老韩,”沈一鸣没有急着解释,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韩维义愣了一下:“二十一年了。五八年毕业,到现在。”
“二十一年。”沈一鸣点点头,“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咱们这行,有多少东西是靠‘想’出来的,有多少东西是靠‘试’出来的。”
韩维义沉默了。
“这张图纸,”沈一鸣指了指韩维义正在研究的绘图板上那张装配图:
“第三版了。每一版我们都觉得想周全了,可一上机床,问题就冒出来。不是这儿干涉,就是那儿公差链算错了。为什么?因为人脑能同时处理的变量太少了。空间想象、尺寸链、热变形、受力分析……这些东西搅在一起,靠图纸和心算,总有算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走回沙发边坐下,目光诚恳地看着韩维义。
“怀民说的这个东西,国外叫CAD,我们叫计算机辅助设计。我不是计算机专家,但道理是相通的,既然人家已经在几年前就开始探索这条路了,就说明它不是天方夜谭。咱们现在被卡在这儿,传统路子走到头了,不试试新路,还能怎么办?”
韩维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沈一鸣继续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老韩,我不是要你把宝全押在这上面。我们打算两条腿走路——传统方案继续攻关,CAD这边让怀民先探探路。一个月,就一个月。如果走通了,哪怕只是把某个零件的三维形状在计算机里画出来,对我们后续的设计验证都是巨大的帮助。如果走不通,他立刻归队,不耽误正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只需要每天给他两三小时的上机时间。两三个小时,不耽误厂里的正常计算任务吧?”
韩维义沉默了很久。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计算机使用登记表(机密)”。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而是转向陆怀民。
“怀民同志,”他说,“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厂里的DJS-183,每天的使用时间排得很满。弹道计算、数据处理、仿真模拟,都是急件。给你每天三-四个小时,只能安排在晚上九点以后。你能不能接受?”
“能。”陆怀民毫不犹豫。
“第二,”韩维义竖起两根手指,“机房有专人管理,进去要登记,出来要登记。所有操作记录都要留底。你编的程序、写的东西,不能带出机房。这是保密规定,没得商量。”
“明白。”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更郑重了些:
“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我得向厂里汇报,向省国防工办备案。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用计算机做设计,没问题,但DJS-183全国都没多少台,你要用,上面必须有人知道。”
“韩工,”陆怀民说,“我理解。”
韩维义点点头,把那个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