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45节

何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也沉默了。

赵毅诚和唐简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也有茫然。

沈一鸣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也很凝重,显然是担子不轻。

“现有工艺达不到。”钱振华把那页纸收回去,重新放进档案袋:

“厂里试了半年,废品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不是工人手艺不行,是设备本身的精度极限就在那里。他们需要新的工艺方案,新的测量方法,新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个项目,是省国防工办直接点名的。昨天下午,省里来人,把任务交到学校,学校又交到我们系。为什么找我们?因为整个皖省,在精密机械这个方向上,我们是唯一能接这个活的单位。”

他顿了顿。

“项目性质,叫‘军工配套’。沈一鸣教授将作为项目负责人。从今天起,第三实验楼一层西侧那几间空着的实验室,划归本项目专用。”

“我已经跟后勤处打过招呼了,那几间屋子已经加装了铁门和暗锁,独立门禁,钥匙只有项目组成员才有。我已经让人去挂牌子了,今天下午就能用。”

“军工项目,保密是第一位的。所以那几间实验室将实行最严格的保密制度,进出门要登记,工作时间之外进出要审批。下班之后,所有资料锁进铁皮柜,钥匙由沈教授保管。谁要是把图纸带出实验室,不管有意无意,按泄密处理。”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一串崭新的钥匙。

“希望各位提高保密意识。”钱振华把盒子盖上,推到桌子中央: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背景审查。不是学校审的,是省里审的。你们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履历,人家翻了个底朝天。”

钱振华说的平淡,可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话的分量有多重。

“今天会议结束之后,每个人都要签一份保密承诺书。”钱振华说着,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纸,白纸黑字,最上方印着“保密承诺书”四个字,下面是一行行打印的条款,末尾留了签名和日期栏。

“一式三份,学校一份,系里一份,国防科工办一份。签了这份东西,就意味着——”

他顿了顿:

“就意味着你们正式加入了这个项目。这个项目里的一切,不要跟任何人讨论。连你们在座的几个人之间,非必要的工作交流,也要在专用实验室里进行。任何资料不得带出实验室,出了这个门,就当这件事不存在。”

“而且你们要想好,这是军工项目,不是写论文。不能有半点马虎,出一点差错,都是政治事故。就算出了成绩,也不能公开,没有奖励,无法表彰。”

三位教授率先点头,几位研究生依次跟上。

见无人有异议,一人三份,保密承诺书发了下来。

陆怀民低头看。保密承诺书条款列得很细——

一、本人承诺,对参与本项目期间接触到的所有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研究成果,严格保密,未经批准,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单位或个人泄露。

二、本人承诺,所有与本项目相关的资料、图纸、记录,均不得带出专用实验室。工作结束后,全部移交项目负责人统一归档。

三、本人承诺,不与非本项目参与人员讨论与本项目相关的任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技术细节、项目进度、存在困难等。

四、违反上述承诺者,将按国家有关保密法律法规严肃处理。

下面是一个签名栏,旁边盖着“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的红章。

陆怀民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签了这份承诺书,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这个项目上。不能说,不能写,不能问,只能做。

做对了,没有人知道;做错了,后果自己担。

可陆怀民还是签了,没有半点犹豫。因为这就是他学精密机械的意义所在。

钱振华把签好的文件收回去,一份一份核对,确认没有漏签、错签,才重新放进档案袋,用白线扎好封口,贴上盖了红章的封条。

又在外封上贴了一张白色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绝密。编号:JM-7906-01。”

“从现在起,这个项目正式启动。项目代号,就叫‘六〇一’。沈一鸣教授任技术总负责人。”他把档案袋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挂回腰间的钥匙环上:

“今后这个项目的所有事情,只在只有项目组成员的屋子里谈。”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又检查了一遍门是否关严实。

然后他回到桌边:“还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得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虽然系里批了单独的实验室,但这个项目的大部分工作,不是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完成的。827厂的现场,才是真正的主战场。那里的设备、零件、检测条件,才是我们攻关的基础。在学校里闭门造车,造不出导弹上用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所以,项目组全体成员,下周一开始,统一进驻827厂。吃住都在厂里,封闭工作。具体多长时间,现在说不准。厂里的进度要求很紧,省国防工办给的时间表,第一批改进方案,三个月之内必须拿出可验证的成果。”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我说得再直白一点——”钱振华的声音压低了:

“进了827厂,就要做好‘失联’的准备。没有电话,没有信件,不能出厂区一步。家里的事,今天回去就要安排好。该交代的交代,该嘱咐的嘱咐。你们有一周的时间,从下周三开始,你们就是827厂的‘编外技术人员’,一切行动听厂里统一调度,直到项目告一段落。”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页纸。

“这是省国防工办刚批下来的出差手续和进厂通行证。每个人一张,照片已经贴好了,回头发到各位手里。厂里有招待所,条件不比学校差,但——”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只有倒班。任务完不成,谁都别想出来。”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目光最后落在陆怀民身上,又转向沈一鸣。

“沈教授,您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一鸣点点头,接过话头。

“钱主任把纪律讲清楚了,我说几句实在的。”沈一鸣说:

“我一九六零年从苏联回来,在清华教了十几年书。那十几年里,我经手过几个军工项目。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国家的急件。”

“什么是急件?就是前线等着的,部队等着的,试验基地等着的。等一天,就晚一天;晚一天,就多一分风险。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在做一个普通的科研项目。咱们是在还账,还过去那些年落下的账。”

他顿了顿。

“所以我再多说一句:今天回去,该给家里写信的写信,该打电话的打电话,该回家回家。进了827厂,就安安心心在里面待着,直到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方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没有接话。

何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桌面了。

沈一鸣翻开资料的第一页。

“827厂这批设备,是惯性制导系统里的核心测量部件。导弹飞出去之后,偏差多少、修正多少,全靠这套系统给出数据。精度不够,导弹就偏。偏了,就打不准。打不准——”

他没有说下去。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谁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现有的设备,是七十年代初从东德引进的。用了快十年,精度已经降到了设计极限以下。厂里试过各种办法,换零件、改工艺、请老师傅手工研磨,都试过了。最好的结果,平面度误差零点零零八毫米。离要求的零点零零五,还差三个微米。别看只是三个微米,却已经是百分之六十的误差。”

“不过今天不是技术讨论会,只是一个通知会。具体什么问题,以及具体分工,还得去现场看看。散会后大家各自回去安排家里的事,下周三早上七点半,统一乘车去827厂。”

他看了一眼陆怀民,又补了一句:

“怀民,你家在皖南,离的近,这几天你可以回家一趟,休息两天。跟家里人就说有保密任务,时间不定,暑假肯定是没了,让他们别惦记。别多讲,千万别提去哪儿。”

陆怀民点了点头。

钱振华站起身,拉开抽屉,把那串新钥匙取出来,递给沈一鸣。

“沈教授,实验室的钥匙您拿着。今天下午,大家可以先去熟悉一下环境,把要带的工具、资料整理好。周一出发,别落下东西。”

他顿了顿,又看向所有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项目,是咱们精密机械系建系以来接的第一个军工任务。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它。”

他把抽屉关上,拍了拍桌面。

“散会。”

第118章 进山

六月初,皖南的梅雨季节还没到,天气却已经闷得像一口蒸笼。

天刚蒙蒙亮,陆怀民就到了学校集合点。

沈一鸣已经站在吉普车旁边了。

他今天穿了件工整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和一卷用牛皮纸裹着的图纸。

“老师。”陆怀民走过去。

沈一鸣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家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沈一鸣没再问,弯腰拎起皮箱,朝吉普车走去。

三辆军用吉普车并排停着,墨绿色的帆布篷,车身上溅着泥点,轮胎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红土。

驾驶座上的司机都穿着便装,但坐姿端正,目光警觉,一看就是部队上的人。

车头上没有挂牌照,只在挡风玻璃内侧插着一张白色的通行证,上面印着红色的编号。

钱振华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和司机低声交代什么。见陆怀民过来,他招了招手。

“怀民,一共三辆车,你坐第二辆车吧。”他指了指后面那辆,“沈教授坐第一辆。系好安全带,路上小心。”

陆怀民点点头,拎着帆布包上了第二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方教授的学生赵毅诚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铁皮工具箱;何教授的学生唐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把一沓资料往帆布包里塞。

“早。”赵毅诚往里挪了挪,给陆怀民让出位置。他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眼镜片后的眼睛黑眼圈很重,显然昨晚没睡好。

“早。”陆怀民坐下,把帆包放在膝盖上。

前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沈一鸣上了第一辆车,方教授和何教授坐最后一辆。

钱振华站在车旁,最后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退到路边,朝司机挥了挥手。

很快,发动机轰鸣起来。三辆车鱼贯驶出校门,拐上大路,一路往南。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吉普车的铁皮很厚,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胎噪声。

赵毅诚把铁皮箱子放在脚边,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问:“师弟,你去过军工单位吗?”

“没有。”陆怀民摇头,“你呢?”

“去过一次。”赵毅诚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三的时候,跟着方老师去过一个厂子。在陕西,大山里头,坐火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到了之后还要换汽车,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才到。那地方,地图上找不到。”

他没再说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稻田上。

陆怀民没接话,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起前两天回家的情景。

五月底他回去了一趟。说是回家,其实也就待了一天一夜。

父亲陆建国蹲在门槛上听他说完“有保密任务,时间不定”这几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

“去吧。家里的事,别惦记。”

可哪能真不惦记。

第一批肉鸭已经出栏了。陆广财在队部的账本上记了一笔:净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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