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一张桌子旁,218宿舍的四个人坐在一起。
雷大力扒了一口饭,抬头看着陆怀民:“怀民,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陆怀民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挺好的。能出去看看,是好事。”
“可是……”雷大力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你是咱们学校少年班的第一个学生,怎么就没你呢?”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项目只面向物理系。怀民是精密机械系的,不在选拔范围内。”
“我知道。”雷大力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觉得……怀民接待选拔的时候排名第一,现在这个项目居然没有他,那当时还费那老大力气参加选拔干啥。”
陆怀民笑了笑:
“跟李政道先生学习的机会本身就很宝贵。再说,我的方向是精密机械,这个领域最厉害的是德国,去美国反而不一定对路。”
雷大力还要说什么,被周为民用眼神制止了。
陈景难得地开口,声音轻轻的:“怀民,你不觉得遗憾吗?”
陆怀民想了想,说:
“也没什么遗憾的,以后机会多的是。而且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机会都要抓住。有些路,得自己走。”
他说完,继续吃饭。
雷大力看着陆怀民,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随后,拍了怕他的肩膀。
下午有统计力学课程,安排在物理楼三层的大教室。
这门课是李政道专为高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开设的,每周两讲。
今天是李政道先生“统计力学”系列课程的第三讲。
前两讲陆怀民都来听了,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给自己挑的固定座位,视野好,又不挡人。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
上午PRE-CUSPEA的消息公布后,来听课的人比上周又多了些。
不光有物理系的,数学系、近代力学系,甚至化学系都有人来。
有几个面孔陆怀民已经眼熟了,每次都坐在前排,笔记本摊开,一字不落地记。
教室里嗡嗡的,到处都在议论PRE-CUSPEA的事。
“……听说全国就招一百个,分到每个学校没几个名额……”
“……好机会。能出去见识见识,回来眼界就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钱学森先生当年就是留学回来的……”
快到上课时间了,陈远从侧门溜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前排,而是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陆怀民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陆怀民笑着低声说了一句:“恭喜。”
虽说最终不一定能考上,但能拿到最终的选拔考试资格,确实值得恭喜。
陈远摆摆手,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拧开帽,又拧上,来回折腾了两遍,最后还是放下了。
“怀民,”他压着嗓子,“你……真不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
“这个项目。”陈远看着前排那些正在翻笔记本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你比我清楚,以你的水平,如果学的是物理,这个名单上肯定有你。而且……”
他没说下去,但陆怀民懂他的意思。
“陈师兄,”陆怀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笑着说,“说真的,能出去看看固然是好,但我真没把留学的事看得太重。真有机会留学,我也更想去德国看看。”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倒想得开。我就是觉得……明明你比很多人都强,偏偏因为专业对不上,连个机会都没有。”
“机会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攒的。”陆怀民把钢笔拧开,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再说了,留学的机会虽然少,但国门打开了,以后不愁没有。”
陈远看着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心里那点替他抱不平的情绪反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不再多说,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上课铃响了。
李政道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连讲稿都没带。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笑了笑。
“人比上周多了。”
底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他没有寒暄,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题目:《系综理论与相变》。
粉笔字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却清清楚楚。
他一边写一边讲,从微正则系综讲起,讲到正则系综,再讲到巨正则系综。
每一个概念都用最直观的物理图像解释,公式推导简洁明了,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今天就到这里。”李政道把粉笔放下,“下周三,我们讲重整化群的思想。那是个大题目,可能需要两讲才能讲完。大家提前预习。”
台下掌声响起。
人群开始往外涌。
陆怀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正准备起身,陈远忽然拉了他一把。
“你看。”陈远朝讲台的方向努了努嘴。
陆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政道正和几个前排的学生说着什么,他的助手陈大卫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陈大卫侧过头,在李政道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李政道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陈大卫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教室里的学生还没走完,走廊里也挤满了人。陈大卫穿过人群,脚步不疾不徐,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陆怀民面前站定。
“陆怀民同学?”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陆怀民站起来:“陈博士。”
“李先生想请你留下来,单独聊几句。”陈大卫侧身,朝讲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第115章 陆怀民的选择
陈大卫侧身让开,讲台那边,李政道正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个围上去的学生已经散了,偌大的阶梯教室只剩下前排零星几个人。
陆怀民走过去。
李政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同学,”他说,“耽误你一会儿。”
“李先生客气了。”
李政道走到第一排,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陆怀民坐下。陈大卫没有跟过来,远远地站在教室门口,翻看着什么文件。
“今天的课,听得懂吗?”李政道问。
“大部分能跟上,七八成吧。”陆怀民老实说,“相变那部分,重整化群的思想还需要再消化。”
“正常。”李政道点点头,“重整化群是威尔逊的工作,七十年代才成熟的东西,很多教授都还在学。你不是物理专业的,能听懂七八成,已经很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相变的本质,是系统自由度在临界点附近的重整化。这个思想,不只适用于物理。”
陆怀民看着他画的那个图,若有所思。
“你的专业是精密机械。据我所知,科大在工程方面不算强势。”李政道把钢笔收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个选择,是你自己定的?”
“是。”陆怀民点头,“我从小喜欢鼓捣机器。在村里的时候修水车、改镰刀,后来进了大学,跟着沈教授做精密机械的研究。虽然科大在这个专业领域相对弱势,但我觉得,把东西做得更精、更准、更可靠,这件事有意义。”
“有意义。”李政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搞学问的人,最怕的就是找不到‘意义’。你找到了,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又问:
“PRE-CUSPEA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有没有什么想法?”
陆怀民想了想,说:
“这是件大好事。能把优秀的年轻人送到世界最前沿的地方去学习,学成回来,对国家是巨大的贡献。”
李政道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这个项目,是我从去年开始推动的。中美建交之前,我就给美国五十多所大学的物理系写了信。回信的有四十三所,都表示愿意参与。今年是第一年,先试运行,规模不大,名额也有限。而且,目前只面向物理专业。”
陆怀民点点头:“我知道。专业对口,这是硬条件。”
李政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一九七二年,是我留学之后的首次回国。那时候中美还没建交,我申请回国访问,光审批就批了很久。有人劝我,说你已经是美国公民,在哥伦比亚大学当教授,诺贝尔奖也拿了,何必去趟那个浑水。”
他顿了顿:
“可有些事,不是利弊能算清楚的。我在美国三十年,拿的是美国护照,教的是美国学生,做的是国际前沿的研究。可每次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我脱口而出的还是‘上海人’。”
“七二年回来,走了很多地方。BJ、上海还有几个省会,还去了很多工厂。那时候,我看到国家的工业水平比我想象的还要落后很多,我很痛心。可到了车间里,我看见了另一种东西。这让我看到了国家的未来。”
“什么东西?”陆怀民问。
“一群为国家奋斗的人。”李政道感慨道,“机器旧了,他们就修;零件没了,他们就自己做。一个老工人跟我说,‘李先生,我们这儿条件差,可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机器就不会停。’”
他顿了顿。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一个国家的工业,靠的不是几台先进设备,是那些在艰苦环境下奋斗的人。”
陆怀民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这次回来,我想看看,这些年过去了,那些人,还在不在。”
他看着陆怀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那天在机械厂,你说了几句话,让我觉得,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