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30节

夕阳西斜的时候,第一批饲料喂下去了。

小鸭子们吃饱喝足,挤在稻草堆里,渐渐安静下来。

棚里暖和和的,外头却开始起风了。

陆广财从棚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他站定了,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建国,”他说,“今儿个算齐活了,明天开始,就得天天守着这些小家伙了。”

他顿了顿,又问:“明天十五,怀民……就要回学校了吧?”

陆建国点点头。

陆广财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半晌才开口:“怀民不在,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广财叔,没什么没底的。”陆怀民笑了笑,指着棚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小鸭子:

“您看,鸭苗进了棚,水喂了,食喂了,剩下的就是一日三遍地照看。那本《饲养要点》里头,哪天该喂什么料,哪天该防疫,哪天该分棚,都写得清清楚楚。您和我爹照着做就成。”

陆广财摇摇头,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话是这么说,可万一遇上个啥急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有事就写信。”陆怀民说,“寄信快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到。如果事情急的话,也可以打电话到学校留言,转精密机械系就行。”

陆广财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怀民站在河滩边,望着那片新盖的鸭舍,望着棚里那些隐约可见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一句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

这句诗他小时候就会背,可直到今天,才真正懂得那“先知”两个字的分量。

谁先下水,谁先知道水的冷暖;谁先迈步,谁先尝到日子的甜头。

第105章 这可是恢复高考后,我们给国家交的第一份完美答卷!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一,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广播站的大喇叭正在播送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冬日的空气远远传来,有点儿失真:

“……中美建交后首次科技文化交流活动进展顺利,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将于三月抵华……”

沈一鸣一早就到了实验楼。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过年过节,只要没有非去不可的事,早饭过后必定来实验室转一圈。

几十年如一日,改不了了。

实验室里这会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沈一鸣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泡了杯茶。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碎末子多,泡开了满屋都是香气。

他端着缸子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校园,脑子里还在想着年前陆怀民那篇论文的事。

寄出去快三个月了。

国际期刊的审稿周期长,他是知道的。可三个月杳无音信,心里难免犯嘀咕。

他又翻出那两份审稿意见看了一遍,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十八条意见,陆怀民一条一条都回了,改得很细。

该补的数据补了,该改的表述改了,该删的删了。

应该没问题。

可万一呢?

他呷了口茶,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做学问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患得患失。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楼下传来脚步声。

沈一鸣没在意。学生返校的日子,年前年后总有人来值班。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廊里回响,最后停在他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三下连着,像是有火烧眉毛的事。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钱振华。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那股子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老沈!”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你看看这个!”

沈一鸣低头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贴着一圈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红色的英国邮戳。

寄件人地址是“Elsevier Science Ltd., Oxford, United Kingdom”。

沈一鸣眼中难得闪过一抹亮色。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钱振华也知道陆怀民投稿的事,此刻语气里也压着期待:

“收发室早上送来的,我一看是国际邮件,没敢耽搁,直接就给你送过来了!”

沈一鸣点点头,从信封里抽出那几张纸。

第一页是编辑部公函。

“Dear Prof. Shen and Dr. Lu,”(尊敬的沈先生和陆博士:)

他往下看。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题为《基于功能梯度材料的精密机械新型热补偿方法》的稿件,已被《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接受发表。)

沈一鸣的目光凝住了好几秒。

然后他往下看。

“The paper is scheduled to appear in Vol. 19, No. 3 (September 1979). The proofs will be sent to you in due course.”

(论文拟刊载于第19卷第3期(1979年9月)。校样将在适当时候寄给您。)

后面两页是审稿人的意见。

两份意见,第一份的开头写着:

“The authors have addressed all my concerns satisfactorily. This is an excellent piece of work.”(作者已满意地解决了我提出的所有问题。这是一项出色的工作。)

第二份的开头写着:

“I recommend acceptance without further revision. This paper makes a significant contribution to the field of precision engineering.”(我建议无需进一步修改即可接受。这篇论文对精密工程领域做出了重要贡献。)

沈一鸣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钱振华站在旁边,试探性地问道:“老沈?怎么样?”

“录用了。”沈一鸣长舒了一口气。

钱振华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把搪瓷缸都震得跳了起来。

“录用了?!真的录用了?!”

“嗯。”沈一鸣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国际机械制造领域的顶级期刊。九月份那期,第十九卷第三期。审稿意见很正面,不需要再修改了。”

他说着,把信递给钱振华。

钱振华接过那几页信纸,手竟有些抖。

他在科大这么多年,经手的论文不计其数,可国际顶刊的录用通知,还是鲜少这么近距离地捧在手里。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他轻声念着那个期刊的英文名字,抬起头,看着沈一鸣,“老沈,这期刊可是真家伙啊。”

他把那几页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地放回桌上。

“老沈,”他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篇论文,陆怀民是第一作者?”

“对。”沈一鸣点点头,“第一作者是他,第二作者是省机械所的赵栋来同志,我是通讯作者。”

“老沈,你这学生,带得值!这可不是一般的成果——”钱振华捏着那几页信纸,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建国以来,我国能在国际顶尖期刊上发论文的科学家屈指可数,更别说是个学生了!正好下午校长例会,我得找个机会好好汇报汇报,也顺道替咱们系争取争取今年的经费。这可是恢复高考后,我们给国家交的第一份完美答卷!”

沈一鸣没接话,只是端起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可他喝在嘴里,却觉出几分甘甜来。

……

当天下午,校长办公例会。

这是开学后的第一次例会,照例要过一堆琐碎事。

会议室里,一张深褐色的长条桌,围坐着二十来个人。

副校长、教务处长、总务处长、各系主任,依次排开。

校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开始吧。”他说。

教务处长先发言,汇报新学期教学安排。

课表调整、教室分配、教师任课……一条一条,念得枯燥乏味。

校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接下里是财务处。经费预算,一笔一笔,数字密密麻麻。

“精密机械系的设备采购申请,”财务处长翻到某一页,顿了顿,“还是老问题,预算超了,精密机械系向来比较吃经费。系里报的是二十万,咱们今年能给的全校设备经费也就一百万,这……”

“先放着。”校长打断他,“这事情让精密机械系的负责同志会后找我汇报。”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弦外之音——“会后找我汇报”,不是“会上讨论通过”。

精密机械系那二十万的采购预算,基本是被搁置了,说得更直白些,是被否决了。

钱振华坐在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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