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嘀——!”
一声短促而响亮的汽车喇叭,从村口方向传来。
陆广财猛地转身。
陆老歪他们三个也齐刷刷从墙根下站起来,伸着脖子往村口张望。
那声音太稀罕了。
陆家湾这地方,一年到头能听见几回汽车喇叭?
去年县里领导来慰问,那是头一回。后来陆怀民暑假回家,县里派车来接,又来过一回。再后来,就没了。
可这会儿,离过年还有三天,谁会来?
喇叭又响了一声,这回近了。
紧接着,村道上扬起一阵尘土,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颠簸着拐进了视野。
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帆布篷顶灰扑扑的,可那锃亮的车灯,那滚滚向前的轮子,在冬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吉普车在队部门口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县里来的大领导。
后面跟着的那个,三十出头,四方脸,眉宇间透着股干练劲儿。
紧接着,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下来的公社书记王庆福。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齐整,跟那天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跑来时的狼狈样判若两人。
可陆广财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庆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陆广财一时看不透。
“广财同志!”他老远就伸出手,“这位是县农业局的马占山局长!这位是县革委会办公室的办事员秦笑同志!”
马占山也走上前来,握住陆广财的手,用力摇了摇:
“广财同志,恭喜啊!你们陆家湾这回,可是给全县带了个好头!”
陆广财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恭喜?
带了好头?
他张了张嘴,只憋出三个字:“马……马局长……”
马占山笑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来,递给陆广财:
“看看吧,县里的正式批复。你们那个包产到户的方案,县里同意了!不光同意,还要作为典型,在全县推广!”
陆广财接过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写得清清楚楚——
“经研究,同意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实行包产到户生产责任制,望认真组织实施,总结经验,及时上报。”
他抬起头,看着马占山,又看看王庆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庆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广财同志,你这回可是立了功了。马局长亲自来,就是要当面给你们鼓劲、撑腰!”
陆广财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当了十几年队长,年年被公社点名批评,年年抬不起头。
头一回,头一回有县里的领导站在他面前,说他是“典型”,说他是“立功”。
马占山的声音不高,可落在那几个墙根底下的人耳朵里,就跟炸雷似的。
陆老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嘴还张着,露出半截黄牙,可那笑已经挂不住了,像一张糊在脸上的纸,被雨一淋,往下出溜。
陆三和陆四对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刚才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陆广财也瞥见了那三人的丑态。
可他现在哪有工夫搭理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马局长,王书记,去队部坐坐?”
马占山笑呵呵地摆摆手:
“广财同志,不急。我们先去看看怀民同志。他可是咱们县的大功臣,徐县长特意交代,让我一定当面感谢他。他现在在家吧?”
“在!在家!”陆广财连连点头,“我领您去!”
第100章 大胆走,莫回头
陆家小院在村东头,从队部走过去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陆广财走在最前头,脚底生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当了十几年的生产队长,还是头一回在王书记面前走得这么扬眉吐气。
马占山、秦笑和王庆福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村里的景致:土坯房、柴火垛、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好奇的目光。
马占山手里还拎着东西,是一箱糕点,油纸包着,上面还压着一张红纸,喜庆得很。
跟在后面的秦笑也没空着手,他一手拎着一袋苹果,另一只手抱着一捆用红纸包着的挂历,封面上印着“1979”几个烫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快过年了,”马占山笑着对王庆福说,“得带点东西过来拜个早年。空手登门,不像话。”
王庆福连连点头:“马局长想得周到。这挂历可是稀罕物,县城都抢不着。”
消息比人跑得还快。
“县里来车了!吉普车!”
“马局长亲自来了!批了!咱们的方案批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一嗓子,反正等陆广财他们走到陆家门口时,后头已经跟了黑压压一串人。
就连那些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望。
人还没到家门口呢,大伙儿就扯着嗓子朝里屋喊:
“建国!建国!快出来!来人了!县里来大领导了!”
陆建国正在里屋补箩筐,听见喊声,手里的竹篾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外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陆广财领着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进了院子。
打头那个五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县里来的大人物。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王庆福抢先一步,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这位是县农业局的马占山局长!专程来看怀民的!这不,快过年了,马局长还特意带了东西来!”
马占山笑呵呵地走上前,把东西往陆建国手里递:
“建国同志,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苹果是烟台产的,甜!糕点是县里食品厂做的,软和,适合老人吃。还有这本挂历,一九七九年的,新崭崭的,正好过年用。也算是代表县里给你们拜个早年了。”
陆建国哪见过这阵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连摆手:
“领导来就来,还带东西来做什么,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马占山笑着把东西塞进他怀里,又拉着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很:
“我是代表县里来的,徐县长亲口交代的,怀民是咱们县的牌面,省报上都登过两回的,来拜年,空手登门,像什么话!”
陆建国被他说得眼眶有些发热,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抱着那堆东西,站得笔直。
正说着,堂屋门帘一挑,陆怀民听到动静,换了身衣服从里屋出来了。
“马局长,王书记。”陆怀民上前打招呼。
马占山眼睛一亮,松开陆建国的胳膊,一步跨上前,双手握住陆怀民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啧啧称赞:
“怀民同志!可算见着真人了!一直听说你的事迹,可一直没机会拜访。你那份报告,徐县长看了拍案叫绝!我自己也反复看了好几遍,准备年后组织局里的同志专门学习。我在农业系统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硬实的报告!”
陆怀民谦虚道:“马局长过奖了,只是把实际情况写清楚而已。”
“过奖?一点儿不过奖!”马占山握着他的手不放,声音提高了八度:
“徐县长说了,陆家湾这个方案,就是咱们县改革的第一枪!你陆怀民,就是打响第一枪的人!”
他说着,猛地扭头,看向门外那群越聚越多的乡亲,中气十足地高声道:
“乡亲们!我马占山今天来,就是代表县里,给陆家湾撑腰来了!你们那个包产到户的方案,县里正式批了!不光批了,还要作为典型,在全县推广!”
门外顿时炸了锅。
“听见没?县里批了!”
“咱们的方案成典型了!”
“老天爷,这是要变天了!”
几个平时最勤快的后生激动得直跺脚,脸都涨红了;几个妇女笑得合不拢嘴,互相拍着胳膊;就连那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也咧着没牙的嘴直乐,浑浊的眼眶里泛着水光。
人群边缘,陆老歪、陆三、陆四那三个缩着脖子想往人缝里钻,可哪还钻得动?
四面八方全是人,全是笑声,全是“批了”的欢呼。
马占山等欢呼声稍落,这才转向陆怀民,压低声音:
“怀民同志,借一步说话?”
陆怀民点点头:“马局长,几位屋里请。”
里屋内,火盆已经端上来了。
周桂兰手脚麻利地端上热茶,又端出一盘炒花生、一盘红薯干,招呼着客人坐下,这才掩上门退了出去。
马占山坐在火盆边,搓了搓手,开门见山:
“怀民同志,我这次代表县里过来,一是给你撑腰鼓劲,二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地分了,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陆怀民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好机会。
“马局长,”陆怀民向前倾了倾身子,“您问到这个,我正好有些想法,想跟您请教。”
马占山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怀民同志,有什么想法,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