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13节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陆怀民。

陆怀民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是二十个人的名字和专业。

第一个就是他,陆怀民,精密机械系。第十九个是陈远,物理系。

“这东西哪来的?”陆怀民问。

“抄的。”陈远说,“榜一贴出来我就抄了一份。”

陆怀民把纸条递还给陈远:“抄这个做什么?”

“留个念想。”陈远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拍了拍,“能入选,不说是万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了。万一我选不上,这也是纪念。”

“你这人,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陈远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我们物理系那帮人,这两天都快疯了。十二个有九个进复试,复试一半都是熟人,谁走谁留,全看最后一轮那二十分钟面试。昨晚上我们宿舍熄了灯还在分析,越分析越睡不着。”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好奇。

“陆怀民,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

“什么问题?”

“你那个面试,二十八分钟。”陈远盯着他,“到底问了什么?”

“呃……”陆怀民一怔。

敢情这家伙老主动找自己,是因为这个?

“你真想知道?”

“真想。”陈远点头,“不瞒你说,我们物理系那帮人私下猜了好几轮。他们都不服,怎么就被一个外系的本科生压了一头?这不,让我来打听?说句心里话,我其实也挺好奇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瞒你说,还有人恶意揣测,说你是不是认识哪个考官,人家给你开小灶。”

陆怀民没生气,反倒笑出声来。

“开小灶?我要真认识考官,哪用得着面半小时。”

“那到底问了什么?”陈远往前凑了半步,眼睛里写满好奇。

“其实很简单。”陆怀民叹了口气,“除了常规的自我介绍和科技翻译,考官们用英文把我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项目详细问了一遍。”

陈远一愣:“就这?”

“就这。”陆怀民点点头,“从离心泵的叶轮设计原理问起,其中一个考官是搞流体物理的,追着问了七八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答呗。”陆怀民笑了笑,“那个项目我全程参与了,从提思路到做实验,每一步都清楚。她问什么,我答什么。答着答着,才发现超时了十几分钟了。”

陈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怀民认真地看着他:

“陈师兄,你说那些研究生不服,觉得我一个外系的本科生不该拿第一。可你想过没有,我有省科技进步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加分项。考官问,也是为了确认我确实参与到了项目中。”

陈远沉默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陈师兄,”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复试见。”

第91章 历史,就在这一刻

复试定在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十六日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夜,到清晨还没停。

陆怀民起得早,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雪。

校园里白茫茫一片,梧桐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偶尔有麻雀落上去,簌簌地抖落一片碎琼。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好领口,对着玻璃窗照了照。

玻璃上蒙着水汽,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怀民,今天复试。”雷大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好好发挥,别紧张。”

“嗯。”

“加油!”雷大力说完,又把脑袋缩回去。

陆怀民笑了笑,拿起帆布包,轻轻带上门。

楼下,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肩膀上很快化成水印子。

他撑开伞,往食堂走去。

走到半路,头顶的喇叭突然响了。

“滋啦——滋啦——”几声电流杂音之后,播音员的声音传出来:

“同志们,现在播送重要新闻,现在播送重要新闻——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发表联合公报,决定自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起建立外交关系……”

陆怀民的脚步慢了下来。

“……美利坚合众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两国将于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互派大使并建立大使馆……”

广播声在清晨的雪幕里传得很远。一遍播完,又开始播第二遍。

陆怀民站在原地,突然轻轻笑了笑。

历史,就在这一刻。

……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没想到,真的跟美国建交了!这回是真的建交,不是那种代办级,是大使级!”

“大使级?那不就跟苏联、法国一样了?”

“比那还重要!你想想,美国啊,封锁了咱们三十年,现在终于……”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应该是个青年教师。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喉结动了动,没往下说。

旁边的人却没放过他。

“终于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那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终于……认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周围忽然静了一静。

“认了”。

三十年了。

从朝鲜战场打到板门店,从日内瓦谈到华沙,从封锁禁运到乒乓外交,从尼克松访华到《上海公报》——一步一步,走了整整一代人。

现在,终于“认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端着饭盆走过来,听见议论,停下脚步。

“你们说的都不在点上。”他说,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过来人的通透,“建交的意义,不在大使馆,不在外交辞令,在——”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在国门终于开了。”

队伍里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咱们这代人,憋了三十年。”中年教师继续说,“我们都憋着一口气,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以前只能看《参考消息》,看那几张模糊的照片,猜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现在可以亲眼去看看了。”

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问:“老师,您是说能出国了?”

“能。”中年教师点点头,“不是每个人都能,但肯定比从前容易。学术交流、留学进修、合作研究,这些门,会一扇一扇打开。”

他说着,感叹道:

“我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想去普林斯顿看看。爱因斯坦在那儿待了二十多年,那是物理学的圣地。可那时候,想都不敢想。现在——”

他又笑了笑,这回笑得轻松了些。

“现在的年轻人,有机会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窗口里飘出稀饭的热气,混在冬天的寒气里,白茫茫一片。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女同志,扎着两条短辫,看起来是刚留校的年轻教师。

“你们光说留学,怎么不说人家来呢?”

“什么意思?”

“李政道先生下个月就来咱们学校,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说着,眼睛亮亮的,“诺贝尔奖得主,正儿八经的世界级科学家,来咱们这儿讲三个月课。以前能有这种好事?”

旁边有人接话:“那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是中国人。”

“中国人怎么了?”女教师反问,“人家是美国籍,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能来,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愿意来,说明两国关系真的变了,说明——”

她想了想,找到那个词:“说明人家觉得,来中国,是件值得做的事了。”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值得”。

这两个字,比什么外交辞令都重。

……

陆怀民吃完早饭,往第一教学楼走。

路上碰见陈远。

“听说了?”陈远迎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中美建交了!这下咱们这复试,可赶上好时候了。”

“听说了。”陆怀民点点头。

“我刚才路过办公楼,看见里头忙得不可开交。”陈远压低声音,“校领导紧急开会,把李政道访学的事又重新研究了。听说要提升规格,当成政治任务来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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