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全国小学刚改五年制不久,偏远地区能念到三年已经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俊哥当时念书念的挺好,算数很强,这一点随了大姨父。
大姨父以前是队里的会计。
生产队的会计是很累的活,每年年终的时候,全队一整年的收入支出都靠他一个人理。
那个年代可没有计算机,全凭着算盘。
最忙的时候,基本上四天四夜不怎么合眼。
不然赶不上盖章,耽误了算分。
俊哥的算数天赋,大抵是这时候有的底子。
那时候张阳听得最多的就是,张俊啊,未来包准有出息。
可这玩意谁又说的准呢?
好巧不巧的,大姨父出了点事,这事当时闹的还挺大。
好在后来事情查清楚,大姨父是被诬陷的,但事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队里是不可能再去的了。
俊哥的学,也到这就停了。
倒也不是家里供不起,主要是学校里经常能听见骂大姨父的话。
俊哥听不过去,一激动就跟人干上了。
等恢复考试能上高中的时候,他已经十六七岁,过了念书的年纪,得下地挣工分了。
上一辈子俊哥结婚结的晚。
那时候他的赌瘾很深,整天浑浑噩噩的,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说,还要拿着钱去赌。
导致他错过了俊哥的婚事。
后来他才知道,俊哥当时结婚的女人压根就不是本地人。
听说是山那头过来的,说什么老家闹灾,逃荒的。
虽然不知底,但这人挺会来事,把大姨一家哄得很高兴。
一来二去的,就给俊哥拿了二百彩礼和几身新衣裳,亲事就这么结了。
没成想,这女人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结婚了,活也不干,家也不收拾,整天使唤着俊哥,还不让俊哥碰。
那俊哥都三十好几的人,讨了媳妇有点委屈也就自己咽了。
可是吧。
这女人最后就特娘的跑了。
还把俊哥辛苦攒下来的钱全拿走了。
这也就是说,为啥后来俊哥进了医院,天天做透析。
这事其实也是根儿。
后来姨父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俊哥就是家里主要的劳动力。
俊哥也要脸,出了这档子事,他是一天也不敢停。
再加上俊哥和大姨又帮张阳还了很多钱,那就更是入不敷出。
俊哥就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一个人当三四个人使。
可这是在东北。
还是在山区。
只是勤快又能得几个钱?
俊哥便想着再试试赶山。
说是再试试则是因为俊哥早年就想赶山,但说实话,这玩意其实有些看运。
他进山十回,有九回是空手回来的。
不是他不懂猎行,也不是他不会打围。
他在山里转悠的功夫比谁都下得深,可就是碰不上东西。
长此以往啊,到了深冬,寒湿特别重,他忙前忙后自己不休息,进山下套子一待就是大半天。
日积月累的,寒气就入了体。
再加上常年的高压和超负荷劳作,身体的底子一点点就亏空了。
先是腰疼,后来是腿肿,再后来就是尿里带血。
那会儿的人懂的少,出了问题总觉着扛扛就过去了。
这一拖,就拖成了慢性肾炎。
等到实在扛不住去卫生所看,人家说这病得去县里治。
得。
真去了医院,一查,肾衰竭。
大姨那时候真的是求爷爷告奶奶,棺材本掏了不说,还四处借钱。
到最后都是跪在别人家门口求着帮帮忙。
就为了让俊哥续一条命。
这些事,张阳上辈子都是知道的。
如今想想,那五千块钱算得了什么呢?
俊哥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管子,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所以。
俊哥今天在院门口,跟他说“下次进山带上我”的时候,张阳的心里是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懂表哥的意思。
俊哥心里头是不甘心的。
别人进山能扛着东西出来,他进去了连根兔子毛都带不回来。
俊哥也不是真的缺那口山货,他也是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自己能行,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进了山空手回来”的人,证明除了在地里刨食,还有别的活法。
张阳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一口一口地抽完了那根烟,然后同样把烟头丢进了雪里。
“行。”
“明天一早,你在村口等我,穿厚实点。”
张俊见自家表弟点头答应,心里那大石也是落了下来。
当哥的这么开口总归是有些掉面儿的。
但想着自家弟弟做的那事,他心里又通气了。
他要是能打头孤猪下来,或许这赶山的霉运也能换一换。
张阳看着俊哥离开的背影,心里头盘算着。
打围这活计,真要一个人赶山,那是不现实的。
他虽然是重生回来的,但到底是肉体凡胎。
脑子里虽然多了很多前世的经验,但他又没有系统,不能临阵突破也不能超凡进化。
在大山里碰上孤猪老虎黑瞎子,一个人再厉害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猎行的规矩,从来都是讲究分工的。
谁看脚印,谁堵后路,谁下套子,谁扛东西,各有各的用处。
要想把整座大山变成自己的猎场,光靠一个人,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一个团队。
表哥虽然赶山的天赋差了些,但他有力气,肯干活,靠得住。
最重要的是,张阳信他。
是值得托付后背的人。
外加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还。
至于下一趟进山。
张阳还得做些准备。
首先就是枪。
火枪这东西对普通猎户来说还行,但对张阳来说有些不够用了。
效率低,也打不了熊虎之类的猛兽。
他之所以答应俊哥,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舅舅焦秀军。
那是大姨的亲弟弟,也是母亲的哥哥。
在民兵营当兵,一年到头的回家次数屈指可数。
这会儿东北长白山一带的民兵营,正经装备着不少真家伙。
这年头枪不算什么稀罕物件,民兵的枪都是带回家保管的,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在舅舅家。
要是能弄到那玩意,下次进山心里就踏实多了。
第10章 借枪
第二天赶早。
张阳这刚出屋子,就傻眼了。
只见那院门外来了一人。
人高马大,皮肤黝黑,腰板挺的直溜,背后鼓鼓囊囊揣着家伙事儿,那双虎目射将而来,端的是炯炯有神。
最令人的心惊的是,那人手里提溜着一把开山大斧,刃口磨得是锃光瓦亮,行进之间,那叫一个虎步龙行,英姿勃发。
嚯~!
好家活儿!
要不是张阳瞪眼一瞧看这人眼熟,那就真觉着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