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哥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发僵。
他赶紧走过去，搀住自家娘亲的胳膊，笨拙地安慰着：
“娘，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我这胳膊，也快好利索了。”
大家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不吉利的话。
这世道，能活着回来就是福气，有些话不必说，心里头都明白。
到了深夜。
张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这一个人安静下来了，总会琢磨些事情。
手呢，前阵子不能动，闲出蛋了。
如今能动了，张阳打算给自己的手找点事情干。
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猎刀。
起先吧，就是想擦擦刀。
猎人的刀一定要擦干净，擦完之后还要上一层薄油，不能有半点马虎。
可擦着擦着，他手里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陆一刀。
说起来，到现在陆一刀的下落还不明了。
张阳心里头总是悬着这件事。
那时候打围，虽然陆一刀话不多，可张阳能感觉得到，这个冷面冷语的庆岭第一猎，对他是有照顾的。
尤其是在哨口上甩出那一刀的时候，陆一刀明明可以一刀了结那头公猪，却偏偏要在他面前演示一遍，就像是在教他。
张阳把刀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刀锋。
他回想起那日陆一刀的动作。
那个姿势。
手腕抖动的角度。
那柄刀出手时，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
还有那一瞬间，陆一刀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个画面。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简单。
不就是甩手扔刀吗？
可他知道，那不是甩手扔刀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身体的本能，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要使出那一刀，你首先要忘掉你自己。
你不能想着“我要把刀扔出去”，你要想的只是“刀到那里去”。
可怎么做到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
他握紧了那把猎刀，模仿着陆一刀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右手握着刀柄，刀身贴着小臂，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一扬，腕一抖。
那柄猎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
咚的一声，刀身歪歪扭扭地插在了门板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颤动着。
张阳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刀插进去的角度，摇了摇头。
太浅了。
差了两寸不说，力道也不够，要是真的面对一头野兽，这点力道连皮都扎不穿。
他拔出刀，退回原位，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刀是飞出去了，可落地的时候是刀柄先着地，在门板上磕了一下，然后弹到了地上。
他捡起刀，又试。
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的脑子里全是陆一刀的影子。
他又一次握紧了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日的慢动作。
陆一刀的手，是怎么动的；陆一刀的身体，是怎么转的；那柄刀，在空中划出的是一条什么样的弧线。
他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然后。
他出手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手中的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它不是被他扔出去的，它像是自己找到了那条路。
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给它指了一个方向，然后它自己就飞过去了。
“笃！”
一声利刃入木的闷响。
张阳睁开眼睛。
那把猎刀，端端正正地插在门板的正中央。
刀身没入了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稳稳当当的，连颤都不颤一下。
他愣了一下。
总算有了些成果。
就在他正要上前拔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好，好一手飞刀。”
张阳猛地转过头去。
张守林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指着那插在门板上的猎刀，那颗独眼里头闪着亮光。
“你这手要是陆一刀来了，肯定会惊到下巴。”
张阳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你怎么还没睡？”
张守林踱步走到那猎刀跟前，伸出手，捏住刀柄，轻轻转动了一下，然后拔了出来。
他把那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嗯。力道够了，准头也够了。角度差了那么一点点。飞刀这东西，讲究的不是力道，是手腕。你的手劲儿是有的，可手腕还太僵。你要是能把手腕放软了，让它跟着刀走，而不是你硬甩着它走，这飞刀的功夫，就算入门了。”
恩？
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些？
张阳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等一下，爹。”
他盯着张守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的语气不对。”
“哪里不对？”
“这语气，你跟陆把头早就认识？”
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守林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把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认识。”
“岂止是认识。”
第78章 父子夜谈
月色入户。
夜风从树梢掠过，吹落几片残雪，簌簌地落在窗上。
张阳心里头翻来覆去。
认识。
岂止是认识。
这几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泊，泛起轩然大波。
张阳看着父亲的脸。
“爹。”
“你也会玩飞刀？”
张守林笑着摇了摇头：
“我哪会那个。”
他猎刀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刀背上的纹路。
“只是看的多了，自然就知道里头的门道。你爹我这辈子见过的使刀好手，也就那么一个人，他出手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着，一来二去的，那点门道也就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