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在雪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四条腿微微颤抖。
狍子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贪吃了几口，就被可恶的猎狗发现了踪迹。
灰仔站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
而后。
不出意外的。
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灰仔不论是在动作还是意识层面都是傻狍子不能比的。
陈青青看得呆了。
她转过头来看向张阳，却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
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它竟然做到了。”
陈青青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
张阳缓缓点头。
“它能做到。”
灰仔回头看了张阳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疲惫，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它站在那头狍子面前，银灰色的皮毛在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陈青青望着那雪地上散落的狍子毛和零星的蹄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看懂了什么。
她不懂狩猎，可她看懂了灰仔从跌倒到站起来的变化。
从头到尾，张阳没有骂过它一句，没有催促过一次。
他只是陪着它，告诉它哪里错了，然后让它自己找到对的路。
然后灰仔就做到了。
“它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猎狗。”
陈青青忽然说了一句。
张阳低头看了看灰仔。
灰仔正仰着头，舔舐着自己前腿上蹭破的一小块皮。
“还早。”
张阳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嘴角还是挂起了一抹微笑。
一头狍子，不算什么大货。
可对灰仔来说，这是它作为猎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从今天开始，它就不再是一条只会撒娇和报信的宠物犬了。
张阳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灰仔的伤口。
没什么大碍，只是蹭破了点皮，甚至连血都没怎么出。
“做得很好。”
灰仔抬起头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作为奖励，也为了唤醒灰仔隐藏在体内的野性。
这头狍子的肉就是最好的奖励。
张阳依旧履行了作为猎人的基本准则。
用小刀拉开了狍子的毛皮。
当他握上刀的时候，那原本不太灵活的手指也似乎有了主心骨。
果然。
张阳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山林的。
灰仔撕扯起了狍子肉。
张阳完全没有把这个狍子带回去的想法。
好肉全给了灰仔。
要是让旁人看去，或许会觉得暴殄天物。
暗道一声败家子。
但对于张阳来说，这是对于灰仔成长很重要的仪式。
没有什么比一只头狗的成长更为重要的事情了。
一点点肉而已。
他还会缺肉吗？
陈青青蓦然的觉着，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在狩猎时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不论是探察脚印的时候，还是训练灰仔的时候，亦或是现在这般开膛破肚的时候。
那种认真的样子和养伤时惫懒的模样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
或许。
这才是她想要的采访。
应该说。
是对一名猎人的记录。
想想都会让她感觉到兴奋呢。
陈青青走在张阳身边，问道：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以后，你会一直待在这里打猎吗？还是要做点什么别的事？”
“大概也许或者。”
“或者？”
“我一个人，再厉害，也撑不起太多场面。上次围猎棕熊，如果当时我手里有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狗帮，或许结局会不太一样。”
“狗帮？”
“对，不只是狗帮，还有......”
“还有？”
“没什么。”
陈青青略了过去，街上了之前的话题：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找几条好狗，血脉好的，底子硬的，训练出来，组成一支猎狗队。有了它们，下次遇到棕熊那样的东西，就不至于每次都靠人去跟它肉搏。”
张阳缓缓起身，掂了掂怀中的布兜里那沓子至今还没捂热的奖励金。
一千块整，在这个年头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在加上他卖掉熊胆的钱，和一些结余的钱。
他已经有了一小笔不菲的存款。
买一条血脉纯正的好狗崽子，大约需要几十到几百块。
如果精打细算一些，这笔钱，够他买上四五条底子不错的幼犬，留下余钱买口粮、搭狗棚、备药材。
相信用不了一年，他的第一支猎狗帮就能成形。
《野性的呼唤》中写道：“巴克身上流淌着原始的血，那是从远古时期就沉睡在每一只狗身体里的记忆。”
张阳忽然觉得，灰仔今天从母鹿蹄下站起来的那一刻，大概就是它身体里那段沉睡的记忆，被唤醒的开始。
而比唤醒一条猎犬的野性更重要的，是让这种野性，找到属于它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灰仔。
银灰色的皮毛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它像一条真正的猎犬那样走着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不会再沉睡。
人和狗，大抵都是如此。
第77章 父亲不对劲
一九七九的夜空总是被星星填满。
和陈青青道别后，张阳带着灰仔迎着月光往家里走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河横亘在天幕之上，大大小小地铺了一整片。
老人们常说一句话，要是谁家里有人走了，就会挂在天上做星星。
张阳那会儿还问过爷爷：
“那挂在天上之后呢？他们干什么？”
“看着你呗，还能干什么？”
“看着我不累吗？”
“累啥？做星星的，不就是专门给还在世上的人指路么？”
他那时候不太懂，只觉得星星就是星星，跟人死了有什么关系。
可爷爷说得那么认真，他就假装懂了，点了点头。
现在想起来。
或许。
爷爷此刻就在星空中看着他吧。
张阳停在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来，两只手抚摸着那光滑的树皮。
他抬头望着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