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对张阳来说,他只能生活在靠山屯,只能生活在庆岭。
这里有他割舍不掉的家人,有他生死与共的兄弟。
有他爹,有他妈,有俊哥。
所以,张阳找了个机会,客客气气地回绝了王仁绘。
王仁绘倒也没恼。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不悦,也没有那种“我屈尊邀请你你还拒绝我”的难堪。
他只是拍了拍张阳的肩膀,说了一句:“位置给你留着。”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
忙起来的时候,日子一天一天地捱,总觉得过得太慢。
可真到了闲下来的时候,日子反而像长了翅膀一样,扑棱一下就飞走了。
等张阳再次来到屯外那个熟悉的土坡时,时间已经到了腊月中旬。
日头淡了,天倒是更高了些,没有云,也没有风。
远处的庆岭覆着一层皑皑的白,山脊的曲线被雪勾勒得圆润柔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正沉沉地睡着。
几只麻雀缩在枝头,蓬着羽毛,一动不动的,像是冻在树上似的。
“张阳。”
张阳转过头。
陈青青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有些凌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伤养了多久,她就陪了他多久。
“张阳,你的伤好了?”
张阳在太阳底下抬起了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长时间缠着纱布,让他的手指有些发僵,活动起来不那么灵便。
他撸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臂。
手臂上那几道狰狞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陈青青轻轻伸出手,指了指那疤痕。
张阳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很丑的疤痕。”
陈青青摇了摇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认真地应了一句:
“是一条好汉从阎王殿里闯了一遭,带回来的印记。”
张阳愣了一下。
陈青青却没再看他,而是在自己的衣兜里翻找了起来。
张阳问道:“怎么,这么急就要采访我?”
陈青青摇了摇头。
她从那衣兜里摸出一封信来,递到张阳面前。
张阳歪着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没有盖邮戳,显然不是走邮局来的。
上面没有字,一个字也没有。
什么情况?
这丫头这是要干嘛?
张阳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虽说他知道自己这阵子顶着个英雄的光环,再加上两个人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
可、这会不会太快了些?
难道,大城市的姑娘真的这么直爽吗?
他在心里头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下一句话给打得粉碎。
“是石家兄妹寄来的信,阿姨让我带给你。”
张阳心里头咯噔一下。
石家兄妹。
家里头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个人在那场白毛风里共同见证了什么样的事情。
所以也不会有人在意,一封寄来的信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张阳心里头清楚得很。
如果,如果陈青青看过这封信了。
他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陈青青。
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些不自然的地方。
可什么也没有。
陈青青的表情很平静,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只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张阳接过信,道了声谢。
信皮无字。
封口未拆。
张阳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陈青青这时候忽然转过身去,拍了灰仔的脑袋一下,笑着说:“灰仔,带我去那边好不好?”
灰仔在张阳身边趴着,听到陈青青喊它,先是抬头看了张阳一眼,见张阳没什么表示,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迈开步子走到陈青青身边。
说来也怪。
灰仔在张阳的调教下,对陈青青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抵触了。
虽然还是不怎么让她摸,可至少她叫它的时候,它会给个回应了。
一人一狗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朝着远处的林子边走去。
张阳望着那背影走远了,这才垂下目光,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信的人手不太灵便。
“恩公,见字如面。”
“我和妹妹石小汐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成功脱离了月亮沟,现在暂住在......”
第75章 张阳的愧疚
张阳将那封无字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纸很薄,是那种供销社里几分钱一刀的土黄纸,边缘毛糙,带着一股子草木灰的味道。
字迹潦草,笔画时有断续,石小涛那只剩下的左手,到底不如右手灵便。
信上说,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在一个张阳没听说过的小地方。
想来就是石小涛跟他说过之前养伤的地方。
石小汐的精神好了很多,虽然夜里还会做噩梦,但白天已经能下床了。
石小涛在信的末尾写道:“恩公,大恩不言谢。我与妹妹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石小涛的地方,只需捎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张阳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用火柴点燃了信封。
信纸灼烧的碎屑随着张阳的扬手,消散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那场白毛风里发生的事情。
就让它烂在风里吧。
张阳随着陈青青的脚印,往前走着,等到靠近了他才发现,陈青青的手里似乎多了些东西。
“你手里拎的什么?”
陈青青把布兜打开,露出里头一个绿色的玻璃瓶子。
“蜂蜜泡的柠檬。BJ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你妈说你伤好了得补补,我想着这东西润肺的,给你带一瓶来。”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呗。”
“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陈青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边的灰仔身上。
张阳一来,灰仔就站在了他的脚边。
陈青青的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它还是不怎么理我。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是娜嘉把它从车站接回来的。那天它刚下火车,从一个铁笼子里头被放出来,浑身脏兮兮的,瘦得能看见肋骨。”
“娜嘉把它抱起来,用毛巾给它擦干净了,又给它喂了水。那时候它还很黏娜嘉的。可后来到了我家,它就变了。它开始不让人碰,不让人摸。我给它准备的食物,它要等我走开了才肯吃。我叫它的名字,它当作没听见。”
“我试过很多办法。我想着是不是我对它不够好,我就天天给它买肉,想着日子久了总能捂热它的心。可没有用,它还是不搭理我。那会儿我总觉得,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这个人不讨狗喜欢?”
陈青青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看书,它就趴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我偷偷看了它一眼,发现它也在看我。你知道它那是什么眼神吗?就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它照顾的小孩。”
“我当时就觉得,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它根本不把我当成主人。它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它保护的傻瓜。”
张阳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第一次见你叫它二郎神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它的主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把灰仔还给你。”
“我当时想,既然它的主人找上门来了,那我没道理留着人家的狗。养了它这么久,也处出了感情。可感情这东西,不能不讲道理。”
陈青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轻声开口:
“灰仔选择了你。我尊重它的选择。说不定,从一开始它就认定了自己的主人。只是那会儿,我还没有看懂它的眼神。”
“这些事,我会在信里头跟娜嘉说清楚。她听了以后,大概也会为灰仔高兴的。”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低头看了看灰仔那一身银灰色的皮毛,问道:
“你见过银灰色的狗吗?”
陈青青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真挺少。”
张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