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75节

  一个非常简单的递刀动作。

  只是。

  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立马接过。

  张阳不太确定。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能聚焦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在经历漫长的天人斗争。

  有多长?

  他想不出来。

  只觉着自己的手臂有点酸。

  他再次低头看去。

  原来刀已经被接走了,但他的手臂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再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

  他闭上眼睛站在风雪里。

  风雪像一堵移动的墙,四面八方地挤压过来。

  风在耳边发出一种声音。

  吹灭了锅子底下的火。

  吹走了锅子里的食材。

  还是有些可惜的。

  到底张阳还是没有吃上那锅子乱炖。

  好像是给别人吃了。

  张阳感觉是山神爷吃了。

  似乎吃掉了以后,山神爷就感觉不到愤怒了。

  那场风就变的小了许多。

  但也没有小太多。

  大概只是为了维持一位神的尊严。

  不管怎么说,这位爷发了这么大一顿脾气,总不能说停就停,总要再刮几天,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雪还在下。

  三天,好像是三天。

  也可能三天只是一个数字,人为了让自己相信时间还在流动而编造出来的数字。

  当张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等一下。

  他是什么时候闭眼的?

  天花板上的裂缝正在他的瞳孔里慢慢放大。

  白色的,弯曲的,像树的枝桠,又像雪的纹理。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在他眼里活了过来,开始生长,分叉,延伸出更细的纹路。

  像风雪。

  似乎风雪就是那些裂缝。

  怎么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

  像隔着一堵冰墙在跟他讲话。

  “……首先,让我们对于张阳同志的英雄事迹……”

  声音越来越近。

  冰墙在融化。

  “……做出表彰和鼓励。”

  哗——

  冰墙碎了。

  是掌声。

  张阳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张长桌,桌面铺着白色的布。

  白色的布和雪地一样白。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鼓掌。

  王仁绘坐在长桌的那一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

  他的视线滑过白炽灯管,滑过墙壁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滑过会议桌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桌布。

  白桌布和雪地一样白。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衣服的领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没有雪,没有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身衣服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被包成了粽子一样。

  王仁绘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张阳同志的事迹,大家都已经看了材料。我只强调一点。”

  王仁绘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会场。

  他的目光在经过张阳的时候,停了一瞬。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能够坚守岗位,完成任务,充分体现了过硬的作风和顽强的意志。经局委研究决定,将张阳同志的模范事迹整理成册,作为典型下发各林场、各生产队组织学习;并责成陈青青同志负责撰稿,报送上级林业主管部门和县委宣传部,争取在全县范围内予以通报表扬。同时,根据张阳同志在此次灾害中的突出表现,局里决定给予其个人记功一次,奖励现金一千元,并调拨布票三丈、棉花十斤,以资鼓励。”

  张阳听着这些话。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能理解。

  但这些字和句子飘在半空中,像雪花一样,落不到实处。

  王仁绘说完了。

  会议室里又响起掌声。

  张阳抬起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两坨粽子拍在一起,似乎只能发出有些滑稽的声音。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王仁绘没看张阳,他在看桌上摊开的那几张照片。

  那是灾情调查组从现场带回来的。

  照片里的雪地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褐色的,一层压一层,像被人用刷子胡乱涂抹过的画布。

  有几张拍的是被掏空内脏的马尸,肋骨白森森地支棱着,像一排排被掰断的梳子齿。

  有一张拍的是孙老九。

  没有脸。

  镜头从他头顶正上方俯拍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洞洞的轮廓,像一口倒扣的锅。

  王仁绘把照片翻了过去。

  “现场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死的,伤的,失踪的,我一个一个数过了。九匹好马,七条人命。熊害的问题,已经不是靠一个屯、几个猎户能解决的了。”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在场的不止有局里的干事,还有从各林场、各生产队赶来的负责人。

  赵长河坐在角落里,眉眼低垂,手上缠着绷带,脸上一块一块的冻伤结了痂。

  王仁绘说:“从今天起,庆岭一带的防害、灭害工作,由林业局直接接管。各林场、各生产队,未经局里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组织进山打围。尤其是火枪、洋炮、步枪这一类能造成响动的家伙,谁要是私下开枪惊扰了猎物,造成了损失,谁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书记,那咱们自家的自留山、自留地,要是被野猪拱了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糟践吧?”

  王仁绘看了他一眼:

  “那也等着。局里已经在制定方案了,等方案下来,统一行动。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写报告,可以向上反映。但在命令撤销之前,谁也不能私自上山开枪。”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王仁绘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王仁绘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长河身上。

  “赵长河。”

  赵长河站起来。

  “这一次的善后工作,你来配合局里的同志。死者的抚恤,伤残的医治,马匹的赔偿,具体怎么落实,回头我会让人把文件送到你手里。”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张阳注意到,赵长河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是周从喜的座位。

  张阳坐在那里,听着王仁绘一句一句地安排着后续的事情。

  那些话飘进他耳朵里,又从他耳朵里飘出去,像风穿过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

  他听见王仁绘说,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灭害行动。

  现在山里不单有熊,野猪也成了患,万一一到开春地里的庄稼还没长成,再被成群的野猪拱得一片狼藉。

  往年各屯自己组织打围,子弹不够,人手不齐,打了几年也没打绝。

  这一回局里下了决心,弹药由县里统一调拨,各林场抽调的猎手名单要在三天之内报上去,开春之前务必把这场灭害仗打下来。

  他听见王仁绘说,那头棕熊的尸体由局里统一处理,熊胆入药库,熊皮硝制后上交,熊肉分给死伤的猎户家属,按人头分,谁也不许多拿。

  他还听见王仁绘说了一句话。

  “……至于那个把头的下落,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的是陆一刀。

  张阳听着这话,心里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陆一刀站在哨口上甩出那一刀的样子。

  那柄猎刀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那道白光,那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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