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之间就用插花来划分地盘。
谁进山进的早,谁就能圈一块地。
当然也不绝对,只是猎行约定俗成的规矩。
张阳从旁边的灌木上折了几只干枯的野花,把野花插在树皮卷的里头。
这个插法,代表着从里往外赶仗。
野花插在树皮卷儿外头,示意是从外往里赶杖。
插中间,示意是双边赶杖,中路跑兽。
所谓赶杖,就是用响动来吓唬野兽,使其奔向有埋伏之处的方法。
别的猎人路过看见了插花,就会自觉绕道走,不会进来搅局。
这是山里人认规矩。
做完了插花,张阳又把剩下的肉搬到山窝子里,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板,把肉放在上面。
在肉旁边撒了一些野猪的血渣和内脏碎末,让气味散出去。
这叫“打喂子”。
“打喂子”的用法有很多,当下张阳也只需要用这一种。
野猪的血肉气味重,隔着一两里地都能闻见。
狐狸、豺狗、野猫,甚至黑熊和东北豹,都可能被吸引过来。
一旦有野兽来吃,就会留下踪迹。
猎人下次进山,循着踪迹就能摸清这一片猎物的分布和活动规律。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直接在喂子附近就能发现新的猎物冬眠的窝。
张阳选的这块台地,三面有灌木挡风,一面朝向山沟的谷口,风从谷口灌进来,正好能把气味带出去。
这是上一世他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多少年才攒下的经验。
做完这一切,张阳这才向着父亲说道:
“爹,我们下山!”
第6章 回家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张阳觉得杨万里这诗,说的不仅是下山的路,也是他上一世走过的路。
上山的路人总是憋着一股劲,下山的时候那劲头就会泄了。
更别提父子俩和大黄身上还压着百来斤的肉。
如今的庆岭还未经过开发,也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山路就是肉眼可见的崎岖。
等到父子俩踩上老爷岭山下土路时,已经是半中午了。
从老爷岭到靠山屯,还得走一段路。
这路上呢,倒是碰见了几拨人。
每拨人的反应都大差不差。
先是看到麻袋上干掉的血,然后瞪了瞪眼,然后咽了咽唾沫,再然后就是说了句“了不得”。
最后嘛,望着父子俩走回了屯。
这里就要提一嘴“见面分一半”这事了。
这规矩并非是无限期有效的,通常是以猎物的处理速度为界。
只有从捕获开始到剥皮剥到一半为止这个时间段内碰见的人才有份。
如果皮已剥完,肉已经拆解,意味着分配结束,后来者便没有份了。
这主要是为了消除一些威胁。
深山老林的,人迹罕至,独享猎物会极大地刺激空手之人的嫉妒心。
人心难测,保不齐放个冷枪给你丢山里。
那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比起小命,分享猎物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而这下了山,自然就更不在规矩内了。
不过,规矩作废归作废,人情还是在的。
邻里邻居的要是开了尊口,那你不给可就折了人面子。
一次两次的还好说,长此以往,都会在背后说你闲话。
约定俗成的,这事儿还真没法改。
好在,屯里的人碍于面子,眼馋是眼馋,但也没人开口。
说归说,肉是带回来了,消息也在屯里传开了。
等父子俩走到家门口,已经是半下午了。
张家呢住的是三间土房,院墙就是那种土砖搭的,大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
张阳推开院门,把肉卸在了院里。
大黄身上一轻,瞬间就活泼起来,冲着屋里汪汪叫了两声。
屋头的门帘掀开。
焦秀兰搭眼一瞧。
嚯!
好家活儿!
活脱脱三座肉山。
“守林,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门帘又掀开了。
焦秀云探出头。
嘶!
这什么玩楞?!
三坨大肉?
“老天爷,你们爷俩是去打仗了吗?”
张守林拍了拍袄上的冰碴子,“进屋说。”
焦秀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父子俩往屋里推。
屋里烧着炕,暖和得紧。
焦秀兰给父子俩一人端来一碗姜汤。
暖汤下肚,张阳这寒气才算是消了大半。
大黄精灵得很,趴在炕沿边上,焦秀兰拿来干毛巾给它擦了擦毛发上的水。
焦秀云看了看张守林,又看了看张阳,开口道:
“你们这是打了黑瞎子?”
张阳笑道:“姨,打的是孤猪,三百来斤呢。”
焦秀云一听,一拍大腿。
“你们爷俩胆儿也忒儿大了,这得进深山吧,我家那口子就经常说这些,他还说那老爷岭深处可是不太平......”
“姐。”
焦秀兰打断了她,“人回来就好提那些干啥。”
焦秀云收住了嘴,忽然站起来,拽着张阳的胳膊往外拉。
“来,阳子,姨问你点事。”
张阳被拽到院子里,一脸懵,“咋了,姨。”
“阳子,姨听你妈说了,马红梅那边你自个儿给退了?”
张阳点了点头。
焦秀云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个样儿,都是好拿主意的主儿。好不容易有人上门提亲,眼瞅着这就要结婚,就差那几个钱你就不结了?要不再张罗张罗,这婚钱姨也能出点。再说了,你们爷俩不是弄来了大货吗?回头一卖,这钱不就来了吗?都半大小伙子了,你退了婚,白瞎了这一膀子力气。”
张阳知道,大姨是真的关心他的事儿,但这是建立在不知情的基础上。
马红梅那肚子可是有孩子的,这婚谁结谁王八。
当然,张阳也不可能自己把这事往外秃噜,这就不是啥光彩的东西。
“姨,这不是钱的事,你想啊,说好的五百,节骨眼上加了三百。这叫什么?这叫坐地起价,她家能在彩礼上拿捏咱,明天就能在别的事上接着拿捏。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娶进门的媳妇她娘家人要是这个做派,往后咱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了姨,真要是诚心嫁闺女的人家,能干出这种事?她家就不是冲着咱家人来的。这样的人,我不娶。”
焦秀云愣了几秒钟,叹了口气。
“你说的在理,姨就是看你年纪大了,心里头急。”
张阳笑道:“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放心,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一辈子打光棍不成?”
焦秀云瞪了他一眼,“你可别瞎嘴,行了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说着她就要转身回屋。
张阳赶紧拉住她,“姨,那些肉,我给你搬家里去。”
焦秀云回过头来,一巴掌拍在张阳胳膊上。
“干啥?你爷俩辛辛苦苦打来的肉,给我作甚?那么多的肉,自家留一些够吃的,剩下的赶紧找人卖了,攒攒钱,回头说媳妇也有底气!”
张阳就知道自家大姨会这么说,路上就想好了说辞:
“野猪肉不好卖,供销社收山货压价压得狠,私下卖又得一家一家问,麻烦得很。再说了,咱家借的是你家的枪,按规矩打下来的东西就该分你家一半。这规矩要是不守,往后山神爷该不高兴了。”
焦秀云被他这套说辞弄得一愣一愣的。
“不说别的,光我俊哥帮咱家干的那些活,哪一样不顶一顿肉?这肉就当是咱家的心意,你就别推了。”
焦秀云还要说什么,张阳已经拎起一扇猪排,直接扛到了院门口。
“姨,你就别跟我犟了。这肉你要是不要,那我可就扔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