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53节

  打鹿有鹿围,分鹿胎围、鹿茸围、鹿肉围,时令不同,打的物件也不同。

  打熊有熊围,取熊胆、熊掌。

  还有专门打虎的大红围。

  不过那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行围的规矩,说来也简单。

  先把队伍分成两拨:

  一拨是“赶杖”的,一拨是“打杖”的。

  赶杖的人绕着山脚的坡,从外往里轰,敲梆子、喊嗓子、吹哨子、唱歌,怎么闹腾怎么来,目的就是把山上的动物吓起来,往瓮圈里头赶。

  打杖的人则守在杖口外头,等动物从杖口冲出来,排枪齐射,一通放倒。

  打杖的关键,全在那道杖口外头的阻击线上。

  阻击线分两道。

  第一道叫“哨口”,设在杖口外头不远处,沿着动物逃跑的通道在两边布置,最优秀的射手一个挨一个地排在两侧,形成一条夹道枪阵。

  动物从杖口出来,两边的火枪交叉齐射,是最主要的杀伤火力。

  第二道叫“放口”,设在哨口的外围,负责拦截那些从哨口漏出去的漏网之鱼。

  哨口是取胜的关键,而哨口上最重要的位置,叫头炮。

  那是整场围猎中最核心的枪手,要放在最佳射击位置上,专门负责打最大的猎物、最值钱的物件。

  其次是“二炮”“三炮”,以此类推。

  而所有这些位置的安排,都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撒枪”。

  那就是把头根据地形,定下每个炮手站的位置,谁在哨口,谁在放口,谁当头炮,谁当二炮,一分一毫都不能乱。

  而这次所有的撒枪、布阵,全由陆一刀一个人说了算。

  张阳正想着,陆一刀迈开了步子,往山坳左侧的雪地里走去,蹲下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拨开了一处雪层。

  张阳往那瞧了一眼。

  雪层下面,是一个印子。

  张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印子的大小和形状,绝不是黑熊能踩出来的。

  而且看那印子的边缘,虽然被新雪覆盖了一层,但底下的冻土已经凝结,这说明不是今天踩的,至少是两天以前的足迹。

  张阳忽然想到了另一层东西。

  大雪是早上停的。

  也就是说,这熊印是在下雪之前留下的。

  下了一整夜的雪,足有半尺多厚,按理说早就应该把所有的足迹都盖得严严实实了。

  可陆一刀偏偏能在这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底下,找到这么一处印子来。

  这不是运气。

  也就是说。

  陆一刀早就来过了。

  在所有人等着大雪封门、等着集合出发之前,陆一刀就已经一个人进山了。

  他提前踩好了点,摸清了那头棕熊的活动范围和踪迹,连它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大概藏在哪片山场子里头。

  恐怕。

  都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老辣。

  张阳在心里默默给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陆一刀再次看了一眼后,便起身,从怀里摸出三根香来。

  那三根香在他手里头,火头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来。

  陆一刀走到山坳前头,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三根香插进了雪地里。

  他没有跪,只是站着,拱了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了三个躬。

  “山神爷老把头在上。”

  “今儿个我陆一刀,带着二十个弟兄进山,讨一口活路。”

  “上有青天,下有地宫。”

  “河有龙王,山有山神。”

  “棕熊之害,祸矣庆岭。”

  “老把头你显显灵。”

  “保我们除了此獠,还庆岭一个太平年。”

  很老套的词儿,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修饰,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

  但在场的人都是除了俩书记外都是猎户好手。

  纷纷跟着鞠了躬,嘴里头念念有词。

  拜完了山,陆一刀转过身:

  “这次打围,我挑都是糙汉子。”

  “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摇头。

  陆一刀:

  “打围讲究一个胆气足,跟我陆一刀打围,肉不缺,食不缺,但不能没有勇。”

  “我让你们往东,你们别往西。我让你们撤,你们别恋战。”

  此话一出。

  张阳有些叹服。

  表面上看是在夸勇,实际上每个人门清里头的门道。

  为什么这陆把头选人的时候,略过了那些有家室有孩子的老猎户。

  当然,石小汐算是个例外,总是要给赵长河给点面子的。

  而他爹张守林,这次就不在二十一的队列里。

  说直白点就是。

  猛兽朝你扑过来的时候,那些心里有婆娘孩子的人和那些心里头没什么牵挂的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惜命。

  有了家室就怕死,你的手就会软。

  手一软,枪口就偏了。

  枪口一偏,不一定死,但在身边的人,就有可能会因为这偏转的枪口而受伤。

  大型围猎,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有一个人临阵退缩。

  一个人退,整个包围圈就散了。

  包围圈一散,猎物就会从缺口跑掉。

  一个缺口跑了,整个瓮圈就白围了。

  几十个人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念及此处。

  张阳顿时觉得这陆一刀人虽然狂了些。

  但不管是从围猎的准备到选人的合理果断上,都是跳出一层的。

  可以说,两世为人,这是张阳见过最狂,但也是最有本事的猎人。

  可担庆岭第一猎。

  甚至不光是张阳。

  就连赵长河坐在如此位置上,在陆一刀面前都不怎么吭气,就是因为这是正儿八经有本事的人。

第55章 头炮

  砰——

  一声枪响,围猎正式开始。

  少顷。

  远处的山环四周,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响。

  赶杖的人们已经拉成了一条横线,每隔三五十米站一个人,从山脚的外坡开始,缓缓地往山顶推进。

  他们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木棒敲打树干的,有敲破盆破桶的,有扯着嗓子唱二人转地方戏的,有大喊大叫的,有学狼嚎犬吠的。

  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时值隆冬,满山白雪皑皑,草木凋零。

  狍子个子矮,多用蹄子刨开雪层,寻食下面枯黄的羊胡子草、榛柴嫩梢和苔藓。

  野猪拱开冻土和厚雪,翻找落地的橡子、榛子和深藏的植物根茎、虫蛹,不但不与狍子争食,大家还凭着各自敏锐的听、看、嗅等特长,互相提醒四周有无异常,一起守着一片山林的安宁。

  张阳站在哨口上,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估摸着这趟围,除开那头棕熊不说,光是被这动静轰出来的狍子、鹿群,恐怕就不在少数。

  往年冬天,这种三面环山的瓮圈里头,往往藏着几群过冬的野猪和狍子。

  运气好的话,还能撞上几头马鹿。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陆一刀此刻正站在哨口最前端的位置上。

  头炮的位置。

  这地方是整条阻击线的咽喉,选中了这道杖口外头的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视野最好,角度最佳,正对着那道狭窄的杖口。

  从这里看出去,杖口里头的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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