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梅啊,今儿个你多煮了个鸡蛋?”他问。
关晓梅坐在对面,低着头,拿筷子轻轻拨拉着碗里的粥,声音不大:
“我看您昨儿个太累了,补一补。”
那鸡蛋孤零零地搁在盘子边上,白生生的,像个舍不得吃的宝贝。
“鸡蛋一人一半,爹吃清儿,你吃黄儿。”关老五拿起鸡蛋,在桌沿上轻轻一磕,剥了壳,掰成两半。
蛋黄金黄,他把带黄的那半递到关晓梅面前。
“我不吃。”关晓梅推回来。
“吃了,正长身子呢。”
“我都二十一了,还长什么身子。”关晓梅嘴里这么说,手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父女俩就着酱黄瓜和咸菜丝,把两碗小米粥喝得干干净净。
碗筷刚收下去,就听见外头“砰”的一声。
关晓梅手里的碗差点滑了,赶紧稳住,抬眼看她爹。
关老五的脸色也变了一下。
“谁呀?”关老五应了一声,起身往门口走。
还没走到门口,那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例行检查!”
一嗓子吼进来,冷风也跟着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五个人。
打头的正是冯水马。
他还是那身藏青色的制服,大檐帽端端正正地扣在脑袋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制服,一个个昂着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关老五愣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来,快步迎上前去。
“冯科长,这、这一大早的,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吃早饭了没有?外头冷,我让晓梅给您倒碗热水。”
“吃什么饭。”冯水马把手一抬,“关掌柜,我今儿个来,是公事。”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来,抖开了,在关老五面前一晃。
“你关家铺子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今日例行检查,请予配合。”
“消防隐患?”关老五愣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冯科长,您是不是弄错了?我这铺子里里外外,哪有什么消防隐患?我这连个灶台都没有,做饭都是在后头的偏厦子里,火都见不着几回。”
“见不着火就没事了?”冯水马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包里,“电线,电线老化算不算隐患?货物堆得那么高,把电线全盖住了,算不算隐患?还有你这后头的库房,又是皮货又是油布,拿油纸包着,见火就着,这要是着了,整条街都得跟着烧!关掌柜,我这是替你着想,也是替这条街上的乡亲们着想,你可别不识好歹。”
他说完,朝身后的黑制服一挥手。
“查!”
四个黑制服“呼啦”一声散开,两个朝里,两个朝后,开始翻箱倒柜。
关老五急了,上前一步想拦,被冯水马拿公文包轻轻一挡。
“关掌柜,你可想清楚了,妨碍公务,那是什么性质,不用我多说了吧?”
关晓梅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这副阵仗,脸色煞白。
她拽住她爹的胳膊,声音发颤:
“爹,让他们查,咱不怕。”
“找到了!在这儿!”
一个黑制服从后头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卷电线。
那电线外头的胶皮已经老化了,裂得一道一道的,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铜芯。
有些地方干脆整截断开了,拿黑胶布胡乱缠着,缠得七扭八歪。
“冯科长,您看,这后库房里的电线,都烂成什么样了!这要是通上电,立马就能着起来!还有这个,您看看这墙根底下的油布,都堆到电线上了,这、这是把火种放在柴火堆上啊!”
那黑制服说着,又从身后拽出几片破破烂烂的油布来,往地上一扔。
关老五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指着那卷电线,嘴唇哆嗦着说:
“你、你们这是,这电线我前年才换过!那是换下来的旧线,一直搁在库房角落的纸箱子里,怎么就成安全隐患了?还有那油布,那是包皮货用的,压根就没挨着电线。”
“关掌柜。”冯水马打断了他,声音透着一股寒意,“你说换过,那你把换电线的凭证拿出来,你拿得出来,我立马带人走。拿不出来,那就是口说无凭。”
关老五愣住了。
凭证?
他上哪找凭证去?
前年换电线,找的是街口老电工王师傅,两个人说好了,工钱加料钱一共是三块,他给了十块,王师傅找不开,说下回见面再找七块。
这中间哪有凭证?
这年头,邻里之间修个电灯换根线,谁还写个字据?
“我、我找王师傅来作证。”关老五说。
“王师傅?”冯水马冷笑了一声,“行,你找,他人呢?”
关老五转身就往门口走。
可刚迈出两步,就被两个黑制服一左一右地拦住了。
“关掌柜,你现在不能走。”冯水马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检查还没完呢,你这库房里的货,还有这铺子里的货,都得一一过目。万一里头还藏着什么,你现在走了,算谁的责任?”
“我、我不走远,就找个人。”
“不行。”
冯水马走到关老五面前,把大檐帽往上抬了抬。
“关掌柜,今儿个这事,往小了说,是消防安全,往大了说,那可是关乎人命,关乎整条河南街的安全,你关家铺子在这儿一天,这隐患就存在一天,我今天来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不配合,那就别怪我公事公办了。”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来。
这回是一张空白的。
“关掌柜,你看,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可现在看来,不把你带回去问话,是查不清楚了,来人,把人带走!”
“你们凭什么带人!”
关晓梅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她爹身前。
“你们有手续吗?有批准文件吗?凭什么说带人就带人?我们关家铺子开了这么多年,规规矩矩做生意,缴税纳粮,从没做过犯法的事!你们今天说查消防就查消防,说带人就带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街坊邻居们不知什么时候都聚了过来,站在关家铺子门口,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这是咋了?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
“冯科长又来了,说是查消防隐患。”
“消防隐患?关家铺子能有什么消防隐患?不才查完货码吗?今儿个又查消防,这还没完没了了?”
“嘘,小声点,你没看那冯科长带了这么多人吗?”
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冯水马往门口扫了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门口,把手里的公文包举起来,朝围观的人群晃了晃。
“都看什么看?执行公务!都给我散了!谁要是胆敢妨碍公务,我冯水马认识你,我手里的文件可不认识你!”
人群往后退了退,可并没有散。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还站在那里,脸上写着不甘。
其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朝冯水马说:
“冯科长,老关家在咱们这条街上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您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
冯水马看了那老太太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娘,您这把年纪了,还是回去歇着吧,这大冷天的,站久了容易冻出病来。”
他说完,不再理会外头的人,转身回到铺子里。
“都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
“等等!”关晓梅喊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头抱出一个账本,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文件,一股脑全塞进她爹怀里,“爹,你把这个带上!这是咱们家所有的凭证!你放心去,我就在家等着,一会儿我去找你!我找王师傅,我找街坊邻居给你作证!爹,你千万别怕!”
关老五接过那叠东西,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被两个黑制服一左一右地架着,往门外走。
经过关晓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闺女。
“晓梅,别怕。”
“爹!”
关老五被带上了停在街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砰”地关上。
关晓梅追出去几步,被剩下的两个黑制服拦住了。
“关姑娘,我劝你老实待着。”冯水马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关晓梅面前,“你爹就是去问个话,问完了自然就回来了,你要是想让他早点回来,就配合我们,否则,事情闹大了,对你们关家没好处。”
他说完,转头朝剩下的黑制服吩咐道:
“把铺子封了!”
“封了?”关晓梅瞪大了眼睛,“你们凭什么封铺子?”
“凭消防安全隐患。”冯水马说,“在隐患排除之前,这铺子不能开张,什么时候排除了,什么时候解封,这是规定。”
可关晓梅知道,这铺子一被封,就等于把她们父女俩的活路给断了。
“冯科长!”关晓梅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才把货全部出手了!铺子里没货,你封了铺子,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父女俩吗?!”
“关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冯水马转过身,背对着关晓梅,朝门口走去,“我这是公事公办,你家的货出了手,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可这铺子里的隐患,是事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街的老百姓跟着你们遭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关晓梅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街上的正门,今天开始要修路。”冯水马说,“北门、东门、西门,全部封了,只留南边一个小门,你们这条街上的商户,进出都从南门走,这是管理处统一安排,配合市里的道路规划。关姑娘,你别想多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晓梅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