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还在一旁殷勤地劝酒,给张阳倒满了一杯五粮液,又给俊哥倒了一杯:
“张把头,这酒是四川来的五粮液,比咱们这儿的烧刀子强了不知多少倍,来来来,尝尝,尝尝!”
张阳举起酒杯,跟马德胜碰了一下,又朝沈万海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醇厚绵甜,确实是好酒。
俊哥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那老吴坐在下首,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只偶尔端起茶盏来抿一口,眼睛半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席间的气氛,在马德胜的不断劝酒下,倒也热络。
张阳也不主动挑头,只是该应的应,该笑的笑了。
俊哥吃得满嘴流油。
沈万海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忽然叹了口气。
“张把头。”
“你这次到吉林,可能来得晚,有些事,你还不清楚。”
沈万海把身子往后一靠,缓缓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我沈万海在这吉林城里,扎了半辈子了。”
“我这前半生,都在这吉林城里,说起来,这买卖行的兴衰起落啊,那都是我心里头,最说不出口的痛。”
张阳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心头却一紧
第171章 沈大哥我啊
书接上回。
且说听雨楼三楼听松阁内,窗外松花江水缓缓东流,江风裹着水汽从南窗灌进来,把墙边描金屏风上的流苏吹得轻轻摆动。
沈万海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用两根手指捏着酒杯的杯脚,拿指腹在杯沿上极慢极慢地又转了一圈。
当他说出那番“买卖兴衰,都是心里的痛”的话来,屋子里一时静了。
那弹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
他心里头,此刻倒真有几分感慨。
这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沈万海活了五十多年,生意场上滚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见了他,腿肚子打转,点头哈腰比比皆是。
可张阳不一样。
这年轻人打从进门起,就一直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不巴结,不怯场,不张扬,也不躲闪。
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就凭这份定力,沈万海便觉着,这后生绝非池中之物。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掉以轻心。
沈万海是白手起家,从街边一个摆摊卖药材的小贩,一步步走到今天万隆号大掌柜的位子上。
他太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真正能威胁到你的人,从来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而是那些闷闷不做声的。
张阳这年轻人,就给他这种感觉。
“张把头。”
张阳闻言,手中的筷子在碟边轻轻一顿,只把嘴里那口猴头菇细细地嚼了,又拿白帕子拭了拭嘴角,方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
“沈掌柜有话说。”
沈万海笑了。
“我沈万海在吉林做了大半辈子买卖,见过的人,比这松花江里的鱼还多。”
“可像张把头这样的人物,说实话,少见,当真是少见。”
他说着,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酒,把酒壶往桌心一放:
“来,再喝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马德胜在旁边眼疾手快,赶紧抢过那描银的酒壶,先给沈万海满上,再给张阳满上,又给俊哥添了小半杯,脸上堆着笑。
下首那老吴,依旧不言不语,只把茶水在杯中转着,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沈万海把酒杯端在手里,身子往后靠了一靠。
“张把头,你一身的本事,偏在庆岭那地界窝着,实在是委屈了。”
“我沈万海不是那种光会嘴皮子上夸人的,这些年来,我能在吉林站稳脚跟,只靠一句话,跟对人,做对事。”
张阳听到这儿,心里已明镜似的。
这不是在夸他,这是在递梯子。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一下,不做声。
沈万海见状,又叹了口气。
“小弟啊。”
他忽然换了这个称呼,叫得亲热。
“我叫你一声小弟,是真心觉着跟你投缘。”
沈万海说这话时,望着张阳的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温和,里头全是春风化雨般的情意。
以他的身份地位,如今能屈尊跟张阳称兄道弟。
这已经是给足了张阳面子。
沈万海叫的是心安理得,想着呢张阳无论如何也会配得上他着一声小弟。
这吉林的地界。
又能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够跟他称兄道弟的呢?
“你初来吉林,好些个事情,没人在前头跟你说,你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难免要碰几回钉子,咱们这地界,跟别处不一样。”
“你别看这满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成天车水马龙的,热闹是真热闹,这里头不光有明面上的买卖,还有暗底下的规矩,说白了,都是历史遗留的问题,盘根错节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得清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伸出手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我沈万海呢,虚长你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大哥,大哥跟你掏句心窝子的话,这吉林城里,往后你但凡有个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各自的生活,这都很正常,各有各的想法,也各有各的路子,有些个误会啊,磕碰啊,那都是难免的。”
“大哥我这半辈子,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没看过?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
“早些年啊,都是你大哥我一步一脚印慢慢打拼出来的。”
他说着,提起桌上那瓶五粮液,亲自给张阳满上了一杯。
那酒从瓶口里倾出来,一线而下。
沈万海给自己也倒满了,端起酒杯,朝张阳一举:
“小弟,来,大哥敬你一杯。”
张阳看着那杯酒。
那酒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他没有马上端杯。
沈万海也不急,就那么举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阳终于伸出手,端起酒杯,跟沈万海碰了一下。
“沈掌柜客气了。”
他没有叫“大哥”。
沈万海也不恼,仰头把酒干了,又拿筷子夹了一片酱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再说那冯科长。”
沈万海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嘴。
“他跟我,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这人呢,毛病不少,可心是好的,他手下那帮人,成天琢磨着怎么替我分忧,有时候琢磨过了头,就办了糊涂事。”
他摇着头,笑了一下。
“就像关家铺子那档子事,小弟你是不知道,那批货,我万隆压根就没看上眼,你想想,我万隆号在吉林城里做了多少年买卖?仓库里堆的货,比关家那几间屋子多出十倍都不止,我犯得着为那点小货,去跟一个老铺子过不去?”
他越说越显得云淡风轻,像是一个大人在跟孩子解释,为什么不用去跟一只蚂蚁争一粒米。
“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想歪了,觉着替我出气呢,结果闹出这么一出,把小弟你也给牵扯进来了,这实在是不该,不该。”
他说着,又拿起酒瓶,作势要再给张阳倒酒。
张阳这回抢先一步,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笑道:
“沈掌柜,酒够了,再喝,就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沈万海也不勉强,把酒瓶搁回桌上。
张阳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沈万海,从头到尾全是高姿态。
“小弟”,他是自己封的大哥。
“万隆看不上”,那是把自个儿往云端里抬。
“底下人自作主张”,那是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只管来找我”,那是把自己摆成了吉林城里的菩萨。
这沈万海,嘴里说着软话,可字字句句都在显摆自己的分量。
张阳也不插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
沈万海见他不接茬,便又接着往下说。
“小弟啊,你是不晓得,我沈万海这生意,可不光是吉林这一亩三分地。”
他伸出手来,朝东边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