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草靶,一把飞刀。
草靶立在院墙根下,是用新稻草扎的,一个人多高,中间用红绳系着一枚铜钱,铜钱眼儿正对着白线的方向。
老管家走到白线前,闭目调息。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墙头掠过的声音。
忽然,他动了。
张阳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见那老头右手一扬,一道寒光便脱手而出。
那刀在空中不转不旋,笔直地飞出去,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奔三十步外的草靶。
“笃!”
一声闷响。
飞刀不偏不倚,正正钉在那枚铜钱的正中心,刀尖穿过钱眼,深深地没入草靶之中。
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声。
俊哥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管家缓缓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张阳,”李家老爷子在阶上道,“该你了。”
张阳走到白线前,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柄飞刀。
那刀入手冰凉,分量极轻,刀身约莫四寸来长,薄如柳叶。
张阳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他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巧了吗?
这不就妥了吗?
张阳将刀尖朝前,刀柄朝后,用拇指与中指捏着。
他身子微微后仰,右脚退后半步,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三十步外那枚铜钱上。
手腕一抖。
那刀脱手的瞬间,快得几乎看不见。
空气中只传来一声极轻极锐的破风声。
下一瞬。
当!
那刀竟是从先头那把刀的刀柄尾端切了进去,将那刀柄硬生生劈开,而后余势不减,依旧钉在铜钱眼的正中央,刀尖入草,刀尾嗡鸣。
更奇的是,第一柄刀被劈成两半的刀柄,竟还保持着原状,没有掉落。
那第二刀是贴着头一刀的刀柄飞过去的,速度快得连木头都来不及裂开。
院中一片死寂。
俊哥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李家老爷子站在阶上,手里的铁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管家更是变了脸色。
他快步走到草靶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望着张阳。
“小兄弟,这飞刀的功夫,你这手......好俊的刀。”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问了一句:
“敢问,陆一刀,是你什么人?”
张阳站直了身子,抱拳道:
“陆一刀陆把头,是我的师父,我的飞刀,便是他老人家教的。”
那老管家一听,神情骤变。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陆把头......他如今可好?”
张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他,在山里遇上了一场白毛风,之后便再没了音讯,至今下落不明。”
老管家身子一震,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眼里已泛起了红。
“陆一刀......他是我这辈子的刀友,当年在长白山里,他救过我一命,我这条右胳膊,没有他,早没了。”
他说着,把张阳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脸上的冷意尽数化去,剩下的只有热络:
“好小子,陆把头的徒弟,果然没给他丢人,这飞刀,我服。”
李家老爷子也从阶上走了下来。
他看看老管家,又看看张阳,最后仰起头,对着黑沉沉的夜空长叹一声。
“李闯啊李闯,你这回,倒是真找了个好苗子。”
他转身朝那老管家道:
“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老管家应声去了。
不多时,捧着一个物件回来。
那是个灰布包着的东西,约莫一尺来长,形状极不规则,上面裹着一层又一层已经发黄的粗布。
李家老爷子把灰布包接过来,递到张阳面前。
“这是李闯要的东西,你拿回去,交给他,就说,我李家,还记着当年的情分。”
张阳双手接过。
“老爷子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李爷手里。”
李家老爷子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们若是不嫌弃,今晚就住下,明早吃了饭再走。”
张阳把怀里的东西紧了紧,抱拳道:
“多谢老爷子美意,只是李爷那边还等着回信,我们兄弟俩想连夜赶回去,明日一早,李爷见不到人,怕是要着急。”
李老爷子也不强留:
“也好,老五,送他们出去。”
张阳和俊哥跟着老管家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走到前院的游廊上,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小跑着追上来。
“等等!等等!”
是李大姐。
她跑到张阳面前,有些气喘。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飞快地塞进张阳手里。
“这个你们拿着。”
张阳低头一看,刚要推辞,李大姐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大老远的来了,天又冷,路上总得用,里头是些粮票和几块钱,你们别嫌少,别让家里人知道,我心里头高兴。”
张阳心里头一热,把那小布包收进了怀里。
“李大姐,多谢您了,今天要不是您,我们兄弟俩怕是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李大姐摆摆手:
“说这些干啥,我跟你们说,我能帮的不多,你们往后在这吉林城里,要是缺路子,就跟姐说,姐去给你们求人,总比你们两眼一抹黑地瞎撞强。”
“去吧。路上小心,黑灯瞎火的,看着点路。”
张阳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李大姐,后会有期。”
第164章 夜话
却说张阳与俊哥从李家出来时,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以后。
那老管家将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口,又拉着张阳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陆把头的徒弟,就是我老五的亲人”之类,末了还硬塞了一包烟叶给张阳,说路上抽。
俊哥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方才进门时被这老头拿鼻子哼的窝囊气,这会儿全散干净了。
出了李家大门,夜风一吹,俊哥打了个激灵,这才觉着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阳子,咱们现在是直接去李闯那儿,还是怎么着?”
张阳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星子全遮住了。
江南岸的路灯隔三差五地亮着,把街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太晚了,咱们现在赶过去,到了也得后半夜。李闯那边的人兴许早睡下了,先回旅店歇一晚,明儿个一早,赶头班,过去正好。”
俊哥点点头,咂咂嘴:
“那这仨东西,今晚上谁看着?可别让人给顺了去。”
张阳斜了他一眼:
“你抱着睡。”
“啊?我?”
“对,你,你那体格,往炕上一躺,门都顶住了,谁敢进来?”
俊哥嘿嘿乐了:
“那倒也是。”
二人说着话,沿着江南岸的街面往北走。
此时夜已深了,路上行人稀少。
偶尔有一辆黄包车拉着客从身边跑过,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渐渐远了,便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