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又给张阳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张阳,张把头,庆岭靠山屯人氏,独斗千斤棕熊于白毛风之中,指挥七十余猎户一夜灭杀野猪六百余头。”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光是山里的英雄,更是这茶桌上的行家。”
他举起茶杯,朝张阳遥遥一敬:
“李闯行走江湖二十载,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能让我亲手泡茶、又亲手斟满第二杯的,你,是头一个。”
这话说完,张阳和俊哥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果然。
来这之前,他俩的底细,早被人家摸了个透。
第160章 三封信
茶尽三巡方问路,信藏九拐自通幽。
休言尺素轻如羽,解得关东百尺楼。
书接上回。
却说张阳与俊哥二人,陪着李闯在茶桌前坐了将近半个时辰。
三泡茶饮罢,那紫砂壶中的茶味渐淡,李闯便吩咐小童撤下茶盏,换上一壶新烧的白开水。
俊哥坐得腰杆子都快僵了。
他是个好动的人,这半个时辰于他而言,比在山上蹲半宿狍子还难熬。
茶是苦的,话是弯的,他听不懂,也不敢插嘴,只一个劲儿地拿眼睛往门口瞟。
张阳倒是越坐越稳当。
他知道,茶喝到这份上,正戏该来了。
果不其然。
李闯将白开水倒入杯中,轻轻荡了荡,却不喝,只拿在手里转着。
他抬起眼来,目光隔着镜片在张阳身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了。
“张把头,你今日来,是为了关家的事吧。”
看似是问话,其实各种心里有数。
张阳与俊哥再次对视一眼,心中暗道:
果然,这李闯的消息网,比他们从老关东山货庄到这儿的两条腿快多了。
张阳也不兜圈子,点了点头:
“正是,关掌柜是个实诚人,货也没得挑,只是虎狼当道,好货难沽,放眼这吉林地界,敢接他这摊事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李爷。”
李闯没有接话,只拿杯子在手里慢慢转。
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来,流过他那截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
“既是关家的事,那来意我是清楚了。”他放下杯子,终于把目光从张阳脸上收回来,“我李闯的规矩,你们是懂的。”
张阳便是一笑:
“懂,三件事。”
李闯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朝那小童做了个手势。
小童躬身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回到堂中。
那木匣不过一尺见方,通体光素无纹,只在合口处嵌着一小块黄铜如意。
小童将木匣轻轻搁在桌上,打开匣盖,从里头取出三封信来。
那三封信,信封都是上好的宣纸,摸着厚实绵软,底子带着一层极淡的暗纹。
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三枚火漆各是一个笔画极简的“闯”字。
李闯将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最左边那一封,轻轻推到张阳面前。
“这头一封,劳烦二位送到平家。”
“平家如今住在城西三道河子,过了老铁路桥,往北走半里地,见着一棵老榆树,院子就在树下。”
俊哥歪着脑袋看那信封,信封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李闯又推过来第二封。
“这第二封,送到高家。”
“高家在东市街,开着一间铁匠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面青布幌子,上写一个‘铁’字,到了东市街,一眼便能望见。”
俊哥越发糊涂了,想开口问,被张阳拿眼神轻轻一压,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闯推过第三封。
“这第三封,最是要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阳脸上,似笑非笑的,“送到江南张家楼子,李家。”
张阳一听“张家楼子”四个字,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张家楼子,这地方他上辈子听过。
名字里带着个“张”字,却住在里头的人姓李。
这地方在松花江南岸。
江南那片区域,在清末民初时建了不少独门独院的宅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住的都是些有来历的人物。
到了七八十年代,那些老宅子大多归了公,修修补补,便成了某些人的家属院。
李家在那一片,是数得上号的。
“这李家,门禁严,生人不容易进去。”李闯说这话时把白开水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不过,现在李家在乡下的孩子还在队里当差,你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张阳点了点头,将三封信收起来,两封放进怀里,一封拿在手上。
“先生的三件事,头一件,送信。”张阳把信贴身收好,抱拳道,“我兄弟二人这就动身,明日此时,回来复命。”
俊哥也跟着抱了抱拳,那动作笨拙得像是熊瞎子作揖,看得李闯又是一阵笑。
“二位且去。”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封信,送到三家,一家都不可少了。”
张阳带着俊哥从李闯的院子里出来。
出了那条老巷,到了大街上,俊哥才终于憋不住了。
“阳子,这三封信到底啥意思啊?就送个信?这李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又不是邮差!”
张阳没急着接话,只低着头摆弄那三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连个“亲启”二字也不见,更别提收信人的名字。
他把信封翻过来,覆过去。
火漆很新,入手的触感还带着一点微凉,显然是近几日内才封上的。
信封的纸张也讲究,不厚,却极韧,对着日头一照,里头透出几道极淡的墨痕,像是潦草的字,可被火漆封着,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你还记得他方才说平家怎么走不?”张阳忽然问。
“记得啊,城西三道河子,过老铁路桥,往北走半里,找老榆树。”俊哥把这几个字复述得一字不差,末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咋了?”
“那你带路。”
俊哥“哦”了一声,迈开大步走到前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还是一脸的迷惑:
“可这三封信到底是个啥说道啊?他也不让咱们知道送到哪家干啥用的,那咱这算啥?跑腿的?”
张阳把最后一封信也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我估摸着,这信是给咱们开路用的,平家、高家、李家,三家各有所长,信上写的什么,现在还不清楚,可到了地方,说不定就知晓了。”
他拍了拍俊哥的肩膀:
“走吧,别瞎猜了,到了地方,兴许就全明白了。”
俊哥也便不问了。
他是个心宽的人,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把腿迈出去。
两兄弟一前一后,顺着大街往西走。
从李闯住处到城西三道河子,路不算近。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过了两座旱桥,又穿过一片落了叶的杨树林,远远便望见了一道黑魆魆的铁路桥。
那铁路桥是早年间修的,桥身锈迹斑斑,横跨在一条半冻不冻的小河上。
桥下跑着水,桥上偶尔有拉煤的火车慢吞吞地驶过去,远远地便把地面震得发颤。
过了铁路桥,便到了三道河子。
这地方已经出了主城区,街面渐渐窄下来,两边的房子也低了。
土路两旁零散地立着几户人家,院墙多是土坯砌的,上头新雪还没化净,被日头一照,白一块黑一块的,斑驳得厉害。
俊哥伸长脖子找那棵老榆树。
没走多远,还真让他找着了。
那棵榆树长得极突兀,树干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
树冠光秃秃的,盘曲的枝丫向四下里伸展开去,遮住了底下大半个院子。
院门半掩着。
门板上钉着几块横七竖八的木条,像是哪年的大风把门刮散架了,又草草地钉了回去。
透过门缝往里瞧,院子不大,晾衣绳上连件衣服都没有,只有几条破麻袋搭在墙头,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俊哥扭头看张阳,那意思很明显:就这儿?
张阳走上前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平家可在?有人没有?”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苍老而迟缓的声音答道:
“谁呀?”
那是女人的声音。
又过了半晌,门缝后头多了一道干瘦的人影,抬眼往外一看,见是两个生脸的年轻人,先是一惊,随即把门又掩紧了几分,只留一道半尺来宽的缝:
“找、找谁?”
张阳知道这院门后头的日子,想来是不太安稳的。
他也不急,只侧身朝门缝里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