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关老五这货,那是连里子都挑不出毛病来。
张阳从库房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关掌柜,你这货,我心里有数了。”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开口:
“往后这批货的销路,你们先别急,给我几天工夫,我去会一个人。”
关晓梅眼睛一亮:
“阳大哥,你认识能收货的人?”
张阳笑了笑,没有把话说满:
“现在还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在哪儿。”
俊哥一直站在外头,听见这话便凑了过来:
“找谁?我也去。”
张阳转过身来,看了看俊哥那副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脸,心里头暗自点了点头。
正好。
带着俊哥一起去,一来是让他散散心,把方才那口气彻底顺下去。
二来,李闯那种走南闯北的人物,最讲究看人。
俊哥这副身板子往那儿一杵,那就是活招牌。
你瞧瞧,我们手里有的是好汉,有好汉的人,手里就有好货。
“走。”张阳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朝门口迈开步子,“关掌柜,关姑娘,你们安心守着铺子,外头的事,有俊哥和我。”
关晓梅追到门口,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可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阳大哥,俊大哥,你们小心。”
张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来朝后摆了摆,身影便和俊哥一前一后,融进了河南街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街面上人还不多。
几辆拉货的马车停在街口,车老板裹着羊皮袄子缩在车辕上打盹,马的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张阳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
俊哥跟在他旁边,两条大长腿迈得虎虎生风。
“阳子,你说的那人,到底在哪儿?”
“你还记得火车站东边那条叫什么来着,老莱市胡同,开春以后,南边来的客商都在那一带落脚,李闯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他每年来吉林,都住在一个地方。”
“你咋知道的?”
张阳顿了一下,把袖口往上提了提:
“听人说的。”
他当然不能告诉俊哥,这是上辈子在酒桌上听来的。
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在JL市里东游西逛,蹭人家一顿酒喝。
酒桌上有个山货贩子喝高了,说起李闯,说这人规矩大,排场也大,每年来吉林都住在老莱市胡同最里头那间独门独院的青砖房里。
院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干上绑着一块木牌子,上头用红漆写着三个字:
“收山货。”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李闯给老客们留的路标。
写这牌子,不是为了招揽生意,是为了让那些从山里来的猎户和采参人能找到他。
张阳抬头望了望天。
晨雾正在散去,天边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来,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
第159章 三泡茶
茶烟起处江湖远,半卷湘帘半掩门。
莫道关东无雅客,青衫一袭是故人。
书接上回。
且说张阳与俊哥二人出了老关东山货庄。
“阳子,你方才说的那个李闯,到底是个啥来路?你咋知道他住在哪儿?又咋知道他肯收关家的货?”
张阳没有急着答话。
他领着俊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上压着几片残雪,日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晃一晃地往前移。
走了好一阵,张阳才开了口。
“这李闯啊,据说祖上是浙江绍兴人。”
“绍兴?”俊哥挠了挠后脑勺,“绍兴是哪儿?产啥的?”
“产师爷。”
“师爷又是啥?”
张阳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了俊哥一眼:
“就是古时候给县太爷出主意的人,笔杆子上的营生,绍兴那地方,出师爷出了几百年,就跟咱们庆岭出猎户一个道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
俊哥“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阳便接着往下说。
这李闯祖上既是师爷,家中自然是读书人家。
到了他爹那一辈,家道中落,几亩薄田还不够交租子的,便指望着李闯能读出个名堂来,将来也去给人做幕僚,好歹混个温饱。
可李闯这人,书是读了,却总读不到正道上。
八股文章他看不进去,偏喜欢看什么《货殖列传》,《平准书》,《盐铁论》,要不就是那些个商贾发家的野史笔记。
他爹气得拿戒尺打他,他便捧着书往山上跑,躲到天黑才下来。
到了二十岁那年,他爹一病不起,家里欠了一屁股药钱。
李闯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最后他一咬牙,把老爹托付给本家的叔伯,自己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和几块干粮,就这么出了绍兴城,一路往北。
“他去的是哪儿?”俊哥问。
“关东。”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二十来岁,连枪都没摸过。”
俊哥听得直咂舌。
“那年冬天,他走到咱们关东地界的时候,正赶上大雪天。”
张阳一边说着一边回忆上辈子的道听途说。
“那雪下得,比他这辈子在南方见过的雪加在一起还要大。他一个南方人,哪见过那阵仗?鞋底子磨穿了两个洞,走到后来脚趾头都冻成了紫萝卜。他说那会儿他躺在雪窝子里,就觉着身上越来越暖,越来越困,心里头还寻思,这死到临头了,倒也不怎么难受。”
俊哥听到这儿,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被一个猎户给救了,那猎户在山里套狍子,循着人味找过去,把他从雪里刨出来,背回窝棚,灌了两碗滚烫的狍子血,又拿雪搓了他的手脚,这才捡回一条命,他那两条腿的冻伤,养了足足三个月才能下地。”
“那猎户是谁?”
“没人知道名字,李闯后来发了大财,回头去找过,可那猎户已经搬走了,问遍了附近的屯子,谁也不知道那猎户去了哪儿,李闯找了三年,没找着,从那以后他就把名字改了,单名一个‘闯’,他说,这条命是关东给的,往后他便姓‘闯’,闯荡的闯。”
俊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这人,倒也是个有情义的。”
“有情义,更有本事。”张阳说,“打那以后,他便做起了南北货的买卖,关东的山货,皮货,药材,他一样一样地学摸,到如今,整个关东地面上,敢说能把南边的路子全趟开的,他李闯算头一个。”
“那你先前说他不收万隆号的货,是咋回事?”
“这就是他的规矩了。”张阳竖起一根手指,在俊哥面前晃了晃,“他的规矩很多,头一条,就是万隆号的东西,一概不碰。”
“那感情好!”俊哥一拍大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非也,非也。”
俊哥愣住了:
“这咋又非也了?他不要万隆号的货,咱们也是万隆号的对头,这不是一拍即合的事吗?”
张阳笑了笑:
“俊哥,你把事情想简单了,李闯这个人,能在关东地面上混这么些年,靠的就是他那套古怪的规矩,这些规矩在他那儿,比天还大,头三泡茶,不谈生意,不谈公事,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要是一进门就急着卖货,那这扇门,往后就跟你没关系了。”
俊哥眼睛都直了:
“这、这人真收货吗?不会是走道骗人的吧?咋规矩那么大呢?喝茶就喝茶,还不让人说正事了?”
“有本事的人,总归是有点儿脾气的,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整个东北,估计没人敢收关家的货,万隆既然敢做这种事,那这片地界恐怕没人有这个气魄,不过,唯独可李闯,就有这个气魄,他不但敢收,而且多少货都能吃得下。”
俊哥听到这儿,把胸膛一挺,瓮声瓮气地说:
“行!那一会儿见了面,我一句话都不说,就在你身边站着,给你当个保镖,全看你的了,阳子。”
张阳摆摆手:
“也不用那么紧张,你正常待着就行,喝茶就喝茶,别把缸子当酒碗灌,三泡茶过后,他还有三道关。”
“啥关?”
“要替他办三件事。”
“啥事啊?”俊哥越发懵了,“这咋跟取经似的,过了一关还有一关?”
“这三件事,都是随机的,得见了面才知道。”
张阳说到这里,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桩,你信不信,咱们现在往他那儿走的这一路上,他恐怕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去的消息。”
俊哥猛地停住脚步,两颗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家活!这丫这么神吗?他莫非在道上安了眼线?”
张阳不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头。
俊哥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老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独门独院的青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