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五一斤，二位大哥要是拿得多，可以算两块三。”
这个价报出来，那瘦高个的脸色就变了。
他拿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块五？姑娘，你这是在蒙我们外地人吧？我在这JL市什么价没打听过？
“就这种榛蘑，搁在河南街哪家铺子不是一块八、一块九？你倒好，张嘴就要两块五，这价都快赶上飞龙了！你这哪是做生意，你这是明抢啊。”
关晓梅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脸红，但她到底是在铺子里站了好几年柜台的，什么难缠的客人都见过，不至于被这两句话就唬住。
她定了定神，回道：
“大哥，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在理了。
“我们这儿的榛蘑都是正经的野山货，采的都是头茬嫩菇，晾晒的时候也讲究，没有用硫磺熏过，颜色是自然风干的颜色。
“不说别的，您拿起来闻一闻就知道，这蘑菇有股子天然的菌香味儿，跟那些用药水泡过的便宜货完全不是一回事。
“您说一块八一块九的，那是用药水泡过的陈货，搁在锅里一炖全是药水味儿，哪里还有蘑菇的本味？”
那瘦高个被她这一通反驳说得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倒是那矮胖子反应快，从旁边绕过来，拿起那串榛蘑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闻着也就那样，行吧行吧，两块三就两块三，给我称两斤。”
关晓梅心里松了口气。
虽说服了软，可两块三一斤也不算亏。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杆秤来，正要往秤盘上放蘑菇，却听见那矮胖子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关晓梅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矮胖子从她手里把那串榛蘑拿了过去，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从那一串蘑菇中间捏住其中一朵，用力一拔，把那朵蘑菇从串线上拽了下来。
他把那朵蘑菇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菇柄的断口，又拿指甲在伞盖上掐了一下，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把蘑菇往柜台上一拍，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说你们这铺子怎么回事？拿这种货色糊弄人？你自己看看，这蘑菇的菇柄都是断的，分明是被人用胶水粘上去的！你再看看这伞盖，掐一下全是水，这是用药水泡过的陈货！你们这不是正经做买卖，是坑人！”
他这一嚷，那瘦高个也跟着来了劲，一把抓过那朵蘑菇，看了一眼便勃然变色，把蘑菇往关晓梅面前一甩：
“好哇！我说你们怎么开价这么高，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拿假货当真货卖，把人都当傻子耍是吧？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河南街上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你们这种黑店，就得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一边说一边朝门口退，嘴里嚷嚷着：
“走！咱们去找稽查队！让公家的人来评评理！看看你们这种以次充好的黑店该怎么处置！”
关晓梅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整个人都懵了。
那蘑菇明明是她从墙上现摘下来的，怎么到了他们手里就变成了假货？
她下意识地回头喊了一声：
“爹。”
关老五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女儿身边。
他也顾不上身子还没缓过来，一把从柜台上捡起那朵蘑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那只干瘦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二位，二位，你们听我说，”
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关老五在这河南街上开了二十年铺子，从来不卖假货，你们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关老五的为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这儿的货都是从山里人手里直接收上来的，每一批都有人盯着，不可能是假货......不可能是假货......”
“不可能？”
那矮胖子冷笑一声，又从那串蘑菇上拽下来一朵，往关老五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这朵也是断的！这难道也是误会？我们就是冲着你们家口碑好才来的，没成想碰上这种事，今儿这面子算是栽这儿了，别废话了，叫稽查队来，你不认账，人家能认！”
他说着就转过身去，做出要往外走的架势。
就在这时候，一道平淡的声音从柜台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慢着。”
那两个人同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张阳从墙角走了出来。
他走到柜台前头，伸出手去，把那朵被矮胖子拍在柜台上的蘑菇拈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看蘑菇，而是先看了那矮胖子一眼，又看了那瘦高个一眼，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跑江湖的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那瘦高个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方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他把下巴一扬，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白白净净的。
这一看就是个外地来的乡下人。
瘦高个心里有了底，语气便硬了三分：
“你谁啊？我们这儿跟掌柜的说话，有你什么事？”
张阳把蘑菇放在桌面上，拿手指头在蘑菇的菇柄断口处轻轻摩挲了两下，抬起眼来，看着那个瘦高个。
“我这个人呢，从小到大就爱看热闹，尤其爱看那些跑江湖变戏法的，不过看得多了，有些门道也就看明白了，二位今儿来之前，那假货就在这位胖哥的袖子里藏着，对吧？”
这话一出口，那矮胖子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那只右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收了收。
“两位的戏法变得到也算熟练。
“先用低价把东西问到手，让掌柜的放松警惕，趁掌柜的拿秤的时候，这位胖哥叫了一声‘等等’，为什么叫这声？”
“因为那时候掌柜的正准备称重，注意力全在秤上，没人会注意到你的右手悄悄缩回了袖子里。”
“你假装检查货物，其实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你把真蘑菇往袖子里一塞，又从袖子里拽了一朵早准备好的假蘑菇出来。”
他把那朵蘑菇举在指尖，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转了转。
“这朵假蘑菇，菇柄的断口是旧的，颜色发暗，断面变干，说明它不是今天才掰断的，可是关掌柜柜上这串蘑菇，成色一致，菇柄断口全是白茬，是新晾晒的头茬嫩菇。”
“你们要是想栽赃，就该换一朵品相一致的假货，而不是拿一朵明显不同的来。”
“这朵假货，断口干缩了至少三五天，可这串蘑菇的菇柄，断口全是今天才露出来的茬口。”
他把蘑菇轻轻搁在柜台上，拿手指头在蘑菇旁边轻轻叩了两下。
“蘑菇是真蘑菇，可这花活，是假的。”
那瘦高个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声干笑来：
“你......你胡说八道！我就是在你们这铺子里挑出来的蘑菇，断口什么样我哪知道？你、你信口雌黄！”
张阳没理他，只是把目光转向那矮胖子，不紧不慢地说：
“这位胖哥，你的袖子，可以翻出来让大伙儿看看吗？”
第157章 爬出去
张阳把那朵假蘑菇往柜台上一搁，抬起眼来，目光扫过两人。
瘦高个还在那儿撑着，下巴扬得老高，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那矮胖子却已经有些绷不住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张阳对视。
“怎么？”张阳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刚才变戏法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这会儿让你们翻个袖子，倒扭捏起来了？”
那矮胖子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声干笑来：
“你、你凭啥让我翻袖子？你又不是公家的人，有什么资格搜我的身？”
“就是！”瘦高个一把扯住矮胖子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半步，自己挡在前头，挺着鸡胸脯，嗓门拔得又尖又亮，“我们是来买东西的，你们这铺子卖假货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儿就是说到天边去，也是你们理亏！今天算我们哥俩认栽，不跟你们计较，走！”
他说着就转过身去，拽着矮胖子就要往门外走。
那架势，倒像是他自己宽宏大量放了关家一马似的。
便在这时，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堵在了门口。
那身影往门框里一杵，外头的天光便被他遮去了大半。
铺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余窗口那斜斜的一束残光，恰好落在他那张黑黢黢的脸膛上。
浓眉豹眼，鼻直口方，腮帮子的咬肌微微跳了一跳。
俊哥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十指交叉握在一处，用力一按。
咔、咔、咔。
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铺子里，那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每响一下，那矮胖子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让开！”瘦高个强撑着那副气势，伸出手去推俊哥的胸口。
可他那只手按上去，就像是按在了一堵青石墙上，推了两推，纹丝不动。
“你们、你们这是非法拘禁！”瘦高个的声音开始发虚，舌头也有些打结了，“我警告你们，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们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他话还没说完，俊哥已经一步踏出。
压迫感逼得瘦高个不由自主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磕在柜台底下，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朝天栽倒下去。
俊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标是那个矮胖子。
只见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根手指往矮胖子的右腕上一搭，往上一提。
动作看着不快，可那矮胖子愣是连躲都没来得及躲，手腕便像是被一把铁钳给箍住。
俊哥一拧一弯。
那矮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鹅，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下一弓，两条腿打着摆子往下出溜。
俊哥的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
不多不少，刚好让他疼得冒冷汗，却不会真伤着筋骨。
那矮胖子被他这么一拧，整个右臂弯成了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肩关节发出咯嘣一声闷响。
疼是真疼，可他更怕的是那只掐着他命门的大手会继续往上加力。
而真正要命的还不是这个。
他这一弯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臂上，浑身上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件油渍麻花的棉袄前襟便跟着敞开了，里头藏着掖着的那些物什，便噼里啪啦地掉了出来。
蘑菇、灵芝片、干木耳、几根用红线缠着的假参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