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把参轻轻放回红绒布上:
“我是来逛街的,路过你这店,看你门口那对鹿角品相不错,才进来看看。”
关老五又吸了一口烟,等他继续往下说。
张阳道:
“正经的野山参,长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土是黑钙土,水是雪水,旁边长着椴树、柞树、黄檗,所以参皮上会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行话叫‘青皮’。
“可你这参,参皮是黄褐色的,没有青皮,说明它不是在黑钙土里长出来的,倒像是大兴安岭那边腐殖土里出的货。”
他把参须拈起来,对着光:
“还有这参须,长白山老参的须是往四面八方伸的,因为黑钙土松软,参须能往深里扎。
“你这参的须是往下垂的,扎得不深,这说明它长的地方土质硬,参须只能顺着石头缝往下走。
“大兴安岭那边是石砬子地,土薄石厚,长出来的参就是这个形状。”
关老五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磕掉一撮烧尽的烟灰,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良久。
关老五才长长的说出两个字:
“好,好!”
连说了两个好字,关老五把烟杆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只铁炉子旁边,提起铁壶往张阳面前那只搪瓷缸子里续了些热水。
水汽氤氲中,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张阳同志,你这眼力,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多年山货,见过有这本事的,怕是都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张阳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热气,没有接这个话茬。
以他两辈子跟山货打交道的阅历来说。
五个多了。
关老五又问他师承何处,张阳只含糊地说了句“跟家里长辈学过几年”。
关老五见他不愿多谈,也不追问,只是把自己那只茶壶捧起来,低着头喝了一口闷茶,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把茶壶放下:
“我这儿还收着几样压箱底的,你要是得空,我给你翻出来瞧瞧?”
张阳正要答话,忽然听见铺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凌乱,不止一个人,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喀喀作响,由远及近,转眼间就到了门口。
关老五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颤,壶盖磕在壶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他放下茶壶,站起身来,刚往门口走了半步,那扇虚掩的木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冷风呼地灌进来,把挂在墙上的那几张狍子皮吹得猎猎作响。
门口站着一个彪形大汉,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黑布棉袄,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靴,嘴里叼着半截纸烟,烟灰烧了老长也没弹。
一条蜈蚣般的刀疤从额角斜到下颌,把半边脸扯得不像是笑的。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把外头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铺子里头顿时暗了下来,只余那盏煤炉上幽幽的火光和窗口斜进来的一缕残阳。
“关老头,”
疤脸大汉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抬起靴子碾了两碾,声音不高,却在这逼仄的铺子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上回说的那事,到底成还是不成,给爷个准话。”
第151章 收账
关老五站在柜台后头,两只干瘦的手撑在柜面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挤出一丝笑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
“马二爷,您再宽限几日,再宽限几日,您看我这铺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张皮子、几根参,都是山里人寄卖的,不是我的。
“您再容我几日,等我把这批货出了手,一定连本带利给您送到府上去。”
那被称作马二爷的疤脸大汉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了一下指甲盖上的耳屑,歪着脑袋把铺子里外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墙上挂的狍子皮扫到架子上摆的锦盒,又从锦盒扫到桌上那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野山参,嘴角慢慢地咧开。
他迈开步子走到八仙桌前,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把那支野山参从红绒布上拈了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那年头虽说已经建国三十年了,可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关东地面上,地头蛇欺压小商贩的事从来就没断过。
暗地里,像马二爷这等货色,干的便是替人收账、强买强卖的营生,手里捏着几张白条,便能在市面上横着走。
那年头的白条不像后世那些有法律效力的借据,很多时候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摁了个手印,连个见证人都没有,真打起官司来未必作数。
可谁敢打官司呢?
你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去跟那些背后有人的地头蛇斗?
人家不跟你讲法律,人家跟你讲拳头。
“关老头,”马二爷慢悠悠地开了口,指腹在那支参的芦头上轻轻摩挲着,“你这就不实在了,你说铺子里没值钱的东西,那这是啥?这玩意儿拿去万隆号,少说也值个五百块吧?还有这几张皮子,我瞧着也不赖,这鹿角,这鹿茸,这灵芝,关老头,你这铺子里好东西不少啊,怎么就跟爷哭起穷来了?”
他把那支参往锦盒里随手一丢,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把那张刀疤脸凑到离关老五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烟臭味、汗臭味、劣质烧酒的酸馊味混在一起,熏得关老五不由得往后仰了仰身子。
“这河南街上谁不知道你关老五是个实诚人?可实诚归实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爷也不为难你,你把这些皮子啊、参啊、鹿茸啊拢一拢,全顶给爷,咱俩的账就算两清了。
“怎么样,爷够仗义吧?”
关老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撑在柜台上的手收回来,退后半步,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马二爷,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在理了,这些货值多少钱您心里清楚,我欠您的不过几百,您这一开口就要把我铺子里的货全拿走,这不是明抢吗?”
“明抢?”
马二爷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那双被刀疤扯得有些变形。
“关老头,你这话说的可就不中听了,你拖了的这些日子,难道都不算利息?
“你今儿推到明儿,明儿推到后儿,你自己算算,都多少日子了?九出十三归,利滚利,你欠我的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九出十三归,这是旧社会当铺和钱庄放高利贷的老规矩。
借你九块,借据上写十三块,到期还不上,利息再滚利息。
关老五当初跟他借的本就是利滚利的高利贷,拖了这些时日,那数目早就翻了不知多少番。
关老五气得嘴唇直哆嗦,那张瘦削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从墙角抄起那把扫地的笤帚疙瘩,双手握着笤帚柄,把笤帚头对着马二爷,声音发颤:
“马二!你今天要是敢动我这铺子里一样东西,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鱼死网破!”
马二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跟着笑。
其中一个笑得弯了腰,拿手指着关老五说,二爷你瞅瞅这老东西还敢跟咱们动手。
马二爷笑够了,把脸一沉,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顶到了笤帚头上:
“关老头,你拿把破笤帚吓唬谁呢?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河南街上谁敢跟你马二爷动手?
“你今儿就是把天王老子搬来,这铺子里的东西我也得拿走!你要是识相,老老实实把货交出来,爷还能给你留两张皮子让你过日子。你要是不识相。”
他伸手一把抓住笤帚头,用力往外一扯,关老五哪里是马二的对手,笤帚脱手飞出去,滚到墙角。
关老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柜台上,撞得柜台上那些锦盒哗啦啦地晃了一阵。
他扶着柜台站稳了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粗重。
他抬起头来:
“我关老五在这河南街上开了二十年铺子,从不缺斤短两,从不以次充好。
“你们去问问那些来卖货的山里人,哪一回收参我不给足秤?哪一回收皮我不给实在价?我关老五做生意讲良心,可到头来呢?
“老婆病死在炕上,连买棺材的钱都是跟人借的,那几年她下不了地,光是药钱就花了几百块,我这铺子里的货全卖了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好不容易把闺女拉扯大,想着让她念几天书,将来嫁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她死去的娘。
“可你们这帮人,隔三差五就来砸门,今儿要收利息,明儿要收本钱,后儿又说利滚利翻了一倍,我那闺女吓得连学都不敢去上,成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关老五是穷,是欠你们的钱,可那是给我那口子看病借的,是给我闺女交学费借的,我没赖账,我求你们宽限些日子!
“可你们连这点活路都不给我留,我今天就站在这儿,你们要是敢动我这铺子里一样东西,我就跟你们拼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嘶了。
马二爷朝身后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别愣着了,搬东西。”
那几个汉子得了令,便要往柜台后头冲。
便在这时。
一道身影站了出来,拦在了马二等人的身前。
第152章 掌掴
只见那来人一步踏出。
脚踩厚底棉鞋,脚背宽厚,脚踝粗壮,小腿紧绷。
马二等人顿时一惊,如此稳当的下盘,只觉这来人不是普通庄稼汉。
便顺着这脚往上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两条叉开的臂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青筋毕露,骨节一个个鼓起来,粗壮得像河滩上经年冲刷的鹅卵石。
再往上,是一张黑黢黢的脸膛。
浓眉入鬓,豹眼含光,鼻直口方,两道横眉底下那双眼睛正不紧不慢地扫过来。
那目光从马二爷脸上挪到他身后几个汉子脸上,又从那几个汉子脸上挪回马二爷脸上。
那目光中感受不到凶狠。
但。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淡淡的目光,却让马二后脊发凉。
马二是见过世面的人,在这河南街上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打过交道,地痞流氓见过不少,亡命徒也碰过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