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97节

第142章 张守林的谋划

  虎老深山余威在,龙游浅水待潮生。

  莫道少年无根脚,关东万里看新翎。

  且说曹小虎站在那灰扑扑的泥草房前头,只觉得今儿个这一日之间所受的惊吓,比他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老爷子,眼角余光却在不住地打量着站在院门口的那个独眼男人。

  张守林。

  在曹小虎想来,顶多是个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的破落户罢了。

  可方才在屯口那一幕,那一呼百应的架势,那几十号庄稼人发自骨子里的敬重,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念头。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此刻老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

  吉林王立在门前,并未急着进去。

  他背着手,微微仰头,打量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和斑驳的土墙,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几十年的光阴,看到了某些早已尘封的往事。

  这位年近八十的老猎王,并未如寻常老者那般显出龙钟之态。

  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那件月白色的对襟盘扣衫子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半眯着,显得慈眉善目,可偶尔一睁开,便精光四射,宛若两道冷电,摄人心魄。

  张守林上前两步,恭敬地一礼。

  “老爷子,一路辛苦,请。”

  吉林王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张守林那只深陷下去的眼眶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伸出那只枯瘦却依旧有力的大手,轻轻搭在张守林伸过来搀扶的手臂上。

  曹小虎在一旁看得真切,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跟着老爷子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达官显贵在老爷子面前卑躬屈膝,何曾见过老爷子对谁这般和颜悦色?

  更别提像此刻这样,接受了对方的搀扶。

  这几乎是等于对外宣告:这是自己人。

  老爷子踏入院门,原本那副略显急切的神态反倒收敛了起来。

  他像个普通的访客般,环顾着这小小的院落。

  墙角堆着过冬用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几只老母鸡缩在鸡窝里,咕咕地叫着,旁边的狗窝里,大黄正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却被灰仔轻轻撞了一下,便又重新趴了回去。

  柴米油盐,鸡犬相闻,这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这位叱咤风云一生的老猎王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他背着手,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落寞与遗憾:

  “翰成当年执意要去奉天,我若是强劝下来,留他在这山中,或许你们父子,便不至于吃这么多苦了。”

  张守林的身子微微一震。

  翰成,正是他已故多年的父亲,张开泰,字翰成。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从他嘴里说出来过了。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

  “我爹当年常说,他与老爷子相交一场,肝胆相照,又岂是区区一点儿前程能换的?他那性子,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您劝不住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爹这表字还是当年一位路过的老秀才给取的,他说听着就有股子书卷气,可惜他这儿子,到底还是只配当个粗人。”

  吉林王闻言,转过头来,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在张守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感慨。

  “你也不容易。”

  他拍了拍张守林的手背,力道不重,却仿佛传递了千言万语。

  曹小虎在一旁默默地站着,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

  从进入靠山屯到现在,他的震惊阈值被不断刷新。

  老爷子和这个独眼男人不仅认识,而且渊源极深!

  听这口气,老爷子当年和张家老爷子竟是莫逆之交!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震惊加起来,都不如今天这一会儿工夫来得多。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老爷子此刻的笑容,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心底的,肉眼可见的开心。

  这一家子到底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一掀,焦秀兰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在屋里就听见了动静,心里头虽对这不速之客的身份有些打鼓,但张家的媳妇,什么世面没见过?

  她脸上未见丝毫慌乱,反倒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股子爽利劲儿。

  张守林连忙引见:

  “秀兰,这位就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关东四大猎王之一,老爷子。”

  焦秀兰眼睛一亮,她虽未见过,但吉林王这三个字在老张家可是如雷贯耳。

  她快步上前,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长辈的尊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老爷子好!常听守林念叨您,今儿个总算见着真神了!您老这精神头,看着比咱们这屯里的老汉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吉林王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动作潇洒自如,丝毫不见老态:

  “虚名罢了,虚名罢了,不过是活得久些,熬死了同辈的,便让后生们瞎叫唤起来。倒是你这丫头,一看就是个能当家作主的,守林这小子,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焦秀兰被他这声丫头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一红,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她没有像寻常村妇那样扭捏,反倒是大大方方地一笑:

  “老爷子您可甭夸他!他这人倔得跟头驴似的,也就我能忍得了他。”

  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您瞧瞧,我这一高兴就忘了,外头多冷呐!快快快,屋里坐!屋里烧了炕,热乎着呢!您老先进去暖和暖和,我去给您沏茶,备点儿咱们山里的野果子!”

  说着,她便风风火火地掀起门帘,看得吉林王又是连连点头。

  老爷子迈步正要进屋,忽然又停下,伸手点了点张守林,语气里满是促狭:

  “守林这小子,旁的比你爹差远了,唯独这眼光好,这媳妇娶得,比你爹强!一句话就点到了正事儿上,比你这闷葫芦强了百倍!”

  张守林在一旁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那只独眼里却满是笑意,不敢反驳半句。

  众人皆笑,一时间,这小小的农家院落里,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和睦与温馨,仿佛这几十年的风霜与隔阂,都在这几句家常话里烟消云散了。

  正是:

  故交零落半为鬼,重逢且做少年谈。

  寒门亦有真情在,不似豪门礼数寒。

  进了堂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天寒地冻宛如两个世界。

  焦秀兰麻利地将炕桌擦得锃亮,摆上了几碟自家炒的南瓜子和一些山里的野果干,又用粗瓷大碗沏上了热气腾腾的药草茶。

  这茶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也是山里人驱寒养气的土方子,别有一番风味。

  吉林王坐在炕沿上,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草茶,却并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焦秀兰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神愈发柔和。

  待焦秀兰又要去张罗别的,他便开口了:

  “小虎啊。”

  曹小虎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站得笔直:

  “在,老爷子!”

  吉林王用下巴朝焦秀兰的方向点了点:

  “别愣着了,去,帮你大娘搭把手,咱们这儿不用你伺候。”

  这话一出,曹小虎愣住了,张守林和焦秀兰也对视了一眼。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老爷子要和张守林单独说话。

  曹小虎这孩子机灵过人,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几步走到焦秀兰身边,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烧火棍:

  “大娘,您歇着!这活儿我在行!老爷子练功房的灶台都是我收拾的!您就陪老爷子说说话,这儿交给我!”

  焦秀兰被这半大小子抢了活儿,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了看张守林,又看了看眯着眼微笑的吉林王,心中便跟明镜儿似的。

  她拍了拍曹小虎的肩膀,笑道:

  “成,你这小子倒是有眼力见,那灶台就交给你了,别把我这房子给点了就成。”

  说罢,便也顺势退出了堂屋,将这片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那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吉林王端着那粗瓷大碗,轻轻呷了一口那带着草木清香的茶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发黄的熊皮上,久久不语。

  张守林也不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根旱烟杆子,慢吞吞地往里塞着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显得有些朦胧。

  沉默了片刻,吉林王率先打破了宁静,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我那大孙子呢?算算年纪,也该二十出头了吧?这些年,我这做长辈的,也没来看过他一眼,实在是......惭愧。”

  张守林道:

  “阳子去县里了,领着他那女同学去逛集了,年轻人,闲不住,怕是要到晚半晌才能回来。”

  吉林王点了点头:

  “好啊,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这庆岭的天,困不住他的。”

  吉林王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抹精光。

  他话锋一转:

  “你发来的那封电报,我收到了,这么多年,这是你头一回主动联系我,为的不是你自己,是为了你的儿子。”

  张守林的手指在温热的烟锅上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回避,迎上了老爷子的目光。

  “老爷子,我张守林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但我儿子不同。他是天上的鹰,不该窝在这山沟沟里当一辈子草鸡,靠山屯这林子太小了,养不住他,他真正的舞台,是这白山黑水的三万里关东。”

  吉林王静静地听着。

  良久,他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低,后来越来越响,最后竟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好!好一个三万里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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