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82节

  料子是藏青色的灯芯绒,摸上去软乎乎的。

  灯芯绒在这年头可是顶好的料子,去年供销社里卖过一批,一张布票只能扯三尺,做一身棉袄得要六尺布票,寻常人家根本攒不够。

  石小涛为了这身衣裳,不光用了灭害行动挣来的工分,还托了恩公帮忙,才弄到了这批新料子。

  “哥......”

  石小汐把棉袄捧在手里,指腹轻轻划过那道黑绒布镶的领口,话没说囫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嘴唇抿着:

  “哥......好不好看?”

  “好看,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

  石小汐便笑了。

  “哥,这扣子是枣红色的,在灯底下看还反光呢。”

  石小涛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那副欢喜的样子,自己打心里也变得异常的开心。

  小南沟的夜比别处更静,只有风从老核桃树的枝丫间穿过去时发出的呜呜声。

  石小汐刚搬来的时候有些怕这棵树,说晚上树影映在窗户上像鬼爪子。

  石小涛便找了根麻绳,在上头系了一块红布条。

  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远远看着倒像一面小旗子。

  日子比在月亮沟的时候苦了许多。

  月亮沟好歹是个大屯子,有供销社、有生产队、有来往的行人。

  小南沟什么都没有,最近的供销社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可石小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不提那些差点要了她命的往事。

  只是每天早早起来,生火烧水煮饭,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活,等哥哥回来。

  石小涛知道她心里头还有伤。

  夜里他偶尔醒来,能听见妹妹在梦里说胡话,有时候是喊“哥”,有时候是哭,声音不大。

  他不叫她,只是静静地在黑暗里躺一躺,等她再睡熟过去才重新闭上眼。

  他知道那些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自己也一样。

  可他觉得,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石小汐把新棉袄叠好了搁在枕头边,又从灶台上端起一口小铁锅搁在桌上,锅盖一揭开,一股子酸菜炖粉条的热气扑出来。

  “哥,今天隔壁那老太太教我做酸菜炖粉条,放了五花肉片。她说五花肉得煸到两面焦黄才下酸菜,我试了好几回,就这一锅最像样。”

  石小涛拿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尝了尝,点了点头:

  “有长进。”

  石小汐便高兴起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炕沿上晃着腿,把粉条吸得滋溜响。

  石小涛喝了碗酸菜汤,觉着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他偏过头,透过窗户上糊的那层旧报纸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他想,等开春了,在小南沟边上种几垄菜,搭一个鸡窝,养几只下蛋多的芦花鸡。

  妹妹爱吃鸡蛋羹,只是这阵子鸡蛋不好买,每次都要走大半天的山路去最近的供销社,回来的路上还要小心别把鸡蛋磕碎了。

  要是自家养了鸡,天天都能让她吃上。

  这土坯房也得再修一修,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到了夏天雨水一泡怕是会漏。

  他听说往黄泥里头掺些碎秸秆能更结实些,改天去问问隔壁那老汉,讨些方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134章 腊月二十八

  分肉那天老槐树底下的热闹还没散尽,转眼间腊月就见了底。

  日头还是那个日头。

  屯子里的雪被踩实了又落新雪,来来回回好几遭,倒比从前平整了许多。

  这几日张阳没怎么出门。

  倒不是偷懒,实在是家里头的事忙不完。

  焦秀兰指挥着他把院里院外拾掇了一遍,该劈的柴劈了,该修的篱笆修了,连狗窝都重新铺了干草。

  灰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侧腹那道豁口结了痂,新长出来的毛比旁边的短一截,看着有几分滑稽。

  它自己倒不觉得,每天照旧跟着张阳进进出出,偶尔还跟大黄抢食吃。

  大黄懒得跟它计较,翻了翻眼皮,把狗盆往旁边挪了半寸,算是让步。

  俊哥的腿也好利索了。

  他那人闲不住,刚能下地就跑来帮张阳劈柴,一斧头下去,柴火裂成两半,他还要拿起来看看劈得齐不齐整。

  焦秀云跟在后面念叨,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消停,他权当没听见。

  各家各户都在忙年。

  屯子里到处飘着烟火气和肉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挨过去,挨到了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关里人过年蒸馒头,关外人过年蒸粘豆包,都是一样的道理。

  发面,图的是个“发”字。

  日子要发,家业要发,人丁也要发。

  这发面的手艺,在靠山屯的妇女手里那是代代相传的绝活。

  面和好了搁在炕头上,拿棉被捂着,过一宿便能发起来。

  发好的面有一股子酸酸的酵香,搁在鼻尖底下闻一闻,就知道发没发透。

  焦秀兰是山东人,蒸得一手好枣馒头。

  那馒头是用黄米面和苞米面掺着蒸的,个头不大,一个刚好巴掌心那么大,顶上嵌一颗红枣,蒸熟了红亮亮的。

  张阳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腊月二十八,焦秀兰蒸头一锅的时候,他总要在灶台边守着,等馒头出锅了,顾不上烫手,抓一个就往嘴里塞。

  今年焦秀兰蒸得比往年都多。

  倒不是自家吃不完,是她琢磨着要多送些人。

  青青那边送几个,俊哥家送几个,王婶子一个人过年,也得送几个过去。

  她一边揉面一边在心里盘算,手上却半点不含糊。

  张阳蹲在灶房门口,拿铁钩子拨拉着灶膛里的火。

  这烧火也是有讲究的,蒸馒头得用文火,火太旺了馒头还没发起来就先蒸死了,火太小了又蒸不透。

  他打小就给焦秀兰烧火,这火候拿捏得比旁人强出不少。

  “妈,今年蒸多少?”

  “多蒸些,回头给青青送一屉过去。那孩子一个人在这边过年,也不知她爱不爱吃咱山东的枣馒头。”

  张阳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没接话。

  他娘这话听着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句句都是冲他来的。

  自从上回他从知青点回来,焦秀兰就隔三差五地敲打他,话里话外全是青青二字。

  他算是明白了,在他娘眼里,青青姑娘已经是半个自家人了。

  灶房里蒸汽氤氲,枣馒头的甜香混着黄米面的酵香,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焦秀兰掀开锅盖,头一锅枣馒头出锅了。

  热气散开,一个个黄澄澄的小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蒸屉上,顶上的红枣被热气一蒸,胀得饱满圆润。

  张阳伸手去抓,被焦秀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

  张阳讪讪地缩回手,老老实实去井边打了水洗手。

  等他洗完手回来,他娘已经把馒头捡到笸箩里了,最上面搁着一个最大的,枣子也最红。

  “这个给青青。”

  张阳接过那个还烫手的枣馒头,咬了一口。

  黄米面的糯香和红枣的甜味搅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来。

  是家的味道。

  蒸完了枣馒头,焦秀兰又开始蒸粘豆包。

  粘豆包是东北人家过年必备的吃食,用大黄米面做皮,红小豆做馅,包好了蒸熟了,黄澄澄的粘豆包一个个挤在蒸屉上。

  这粘豆包的吃法也有讲究。

  刚出锅的热粘豆包要蘸白糖吃,黏得能拉出丝来,甜得能甜到嗓子眼里去。

  吃不完的搁在外头冻一宿,第二天早上拿起来能当砖头使,搁在灶膛边烤一烤,外皮烤得焦脆,咬一口嘎嘣响,里头的豆馅还是甜的。

  张阳帮着把蒸好的粘豆包端到院子里晾着。

  院墙上已经摞了好几屉枣馒头,灰仔趴在墙根底下,时不时抬起头往那馒头屉上瞄一眼。

  张阳拿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头:

  “这个不是给你的,你的在灶房里。”

  灶房里确实有灰仔和大黄的份。

  焦秀兰专门给两条狗蒸了一屉不加糖的窝头,用的是细苞米面,还掺了些野猪肉末。

  在这靠山屯,狗和人是一个待遇,过年都得吃好的。

  忙活了一上午,枣馒头和粘豆包都蒸好了。

  焦秀兰拿干净的白布一个个包好,分出好几份来,吩咐张阳挨家挨户去送。

  张阳应了一声,揣着热乎乎的馒头出了门。

  屯子里的土路上比往常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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