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31节

  “哎呦,赵书记,咱不说这个了。

  “赵书记,我多句嘴,您别嫌我啰嗦。您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吧?

  “咋还没成个家呢?”

  赵长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拐弯弄得愣了一下。

  “成家?怎么忽然问这个。”

  “嗨!我就是好奇呗。您说您,模样周正,人又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生产队的书记,咱们庆岭这一亩三分地,谁见了您不得喊一声赵书记好?”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挨个数:

  “论长相,您这长相在咱们月亮沟那也是排得上号的。论本事,您当书记这几年,队里的工分账目清清爽爽,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论人缘,您待谁都是一副笑脸,从没跟人红过脸......”

  “高同志,你这是在给我开表彰大会呢?”

  高玥一拍桌子:

  “哪儿呀!我这叫实事求是!您是不知道,咱们月亮沟那些老娘们儿聚在一块儿瞎唠的时候,都说谁要是能嫁给赵书记,那可真是一辈子的福气。说媒的怕是把您的门槛都踏破八百回了,可您倒好。”

  她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一个都不动心。”

  赵长河脸上的笑意没有收敛。

  他抬起头。

  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很多东西尚未完成。

  功不成,名不就。

  这生产队大队书记的头衔听着响亮,可在公社那些真正的当权者眼里,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周德义把位置传给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是唯一能托付的人。

  可托付给他之后呢?

  这些年在庆岭,他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政绩平平,功绩乏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把几个屯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可就这点东西,在那些正科级干部的考评表上,连一行字都占不满。

  仇也未报。

  从喜那孩子,说到底是对不起老周的。

  如果自己当初能再多管教管教他,如果围猎那天能再多看着点,如果白毛风来的时候能把他拽得更紧一些,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老婆孩子热炕头。

  谁不想要呢?

  可赵长河知道,人一旦有了妻儿,就有了软肋。

  你的每一步棋都要算得更仔细,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顾及更多人。

  你可就不能轻易豁出去了。

  而眼下这个局,还没到可以收手的关口。

  张阳啊,张阳。

  你可让我好生忌惮呐。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后生,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偏偏能把每一步都踩在先手。

  这已经不是一个猎户的格局了。

  他甚至已经把整个庆岭都拢到了自己身边。

  而名声这东西,是最难夺走的。

  就在赵长河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时候。

  靠山屯那边。

  张阳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痒,还没来得及偏过头去,两个喷嚏就接连打了出来。

  “阿嚏!阿嚏!”

  坐在对面的陈青青抬起头来,手里正捏着一枚鱼钩,鱼线在半空中晃了两晃。

  她歪着脑袋看着张阳,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开口时故意拖长了尾音。

  “哟——大英雄,这又是谁在想你呢?”

  张阳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把那股子酸痒劲儿压下去。

  他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眼圈也微微泛着水光,哪还有半点“英雄”的样子。

  “一想二骂三感冒,这两个喷嚏连着来,分明就是谁在骂我。”

  “骂你?谁敢骂咱们庆岭的大英雄呀?”

  “那可说不准。看我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

  陈青青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往鱼钩上挂红虫。

  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捏着那细小的鱼钩试了好几回才把红虫挂匀。

  挂完以后她把鱼钩举到眼前晃了晃,露出的钩尖刚好一丁点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学得挺快嘛,这钩挂得,比上回有进步。”

  “那是。上回是谁说我来着‘三成技术三成运气四成靠鱼自己往叉子上撞’这回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两码事。”

  “在天才面前,没什么两码事。”

  张阳望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灰仔唤过来,揉了揉它脖子上的厚毛。

  灰仔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这时候。

  王婶子端着个搪瓷盆从远处走来。

  那盆是新买不久的,盆沿上还贴着供销社的标签,盆里装着几团冻得硬邦邦的菜疙瘩,有萝卜、有冻白菜,还有些晒干的山野菜。

  王婶子今儿个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袄,头发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

  “婶子来了。”

  张阳把鱼竿往旁边一搁,站起来迎了上去。

  “来看看你们。”

  “我说阳子,你这越来越像个渔具铺子了,荆条、鱼线、铁钩子,满地都是。”

  张阳笑了笑。

  王婶子一扬下巴,冲着陈青青挤了挤眼:

  “青青姑娘在呢,这屯里谁不知道,秀兰嫂子现在是逢人就夸,我们家青青怎么怎么着,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亲闺女呢。”

  陈青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鱼线,没搭腔。

  张阳赶紧岔开话头:

  “婶子,你今儿个是拿的什么好东西?”

  “哪有什么好东西。就几疙瘩冻菜,冬天嘛,能有什么。我寻思你家前阵子又是分熊肉又是炖鱼汤的,怕是青菜吃得少,就给你妈送点来换换口味。”

  “婶子,你家里今天不炖猪肉粉条啊?”

  他这话本是随口说笑。

  谁知王婶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她赶紧摆了摆手:

  “你瞅瞅,阳子,眼下事态紧张,没到过年呢,吃什么肉,节省一些。”

  张阳的笑容没有变,可目光却微微顿了一下。

  王婶子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着张阳说了句:

  “阳子,回头跟你妈说一声,晚上冻白菜别炒太久,过遍水就行,炒久就不脆了。”

  张阳应了一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

  陈青青把鱼竿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阳的侧脸上。

  他正望着王婶子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发什么呆?”

  张阳低着头。

  王婶子这个人,平日里嘴巴闲不住,见了谁都要唠上几句,天大的事落到她嘴里也能变成一碟瓜子。

  活到这把年纪,不该有什么能让她为难的事。

  除了吃。

  吃是最实在的东西。

  人可以不穿新衣裳,可以不添新家具,可以不串门不喝酒不看戏,但不能不吃。

  而肉,在这个年头的冬天,就是命。

  他才想明白。

  山中禁枪猎。

  灭害行动没结束前,王局不让私自打猎。

  这条禁令,对旁人是一座五指山,可对他张阳来说,不过是多绕几步路。

  他可以带着灰仔去撵狍子,可以拿着鱼叉去冰钓,可以用一些擦边球手段来维持基本营养。

  他是专业猎户,自有有手段。

  可其他人呢?

  俊哥家、蒋家、刘伯家,都是一样的境遇。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谁家不挂几串腊肉?

  谁家不炖上一锅杀猪菜?

  今年呢?

  王婶子端着一盆冻菜到处送人,嘴里说着“节省一些”,不是她不想吃肉,是她舍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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