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度,他这些天已经练了很多遍。
恩公说过,演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演到他不起疑。
曹连虎不起疑很容易,你只要不停地捧他。
难的是旁边的人不起疑,尤其是赵长河那种人。
所以跟赵长河面对面的时候,不多不少,刚刚好。
该怕的时候要怕,该笨的时候要笨,该机灵的时候露一点点机灵。
石小涛把这些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迈开步子,跟上了曹连虎。
山道上的雪被前面的人马踩实了,又被后头爬犁碾出道道辙痕。
石小涛走在最前头,左手攥着一根拇指粗的木棍,走几步便往雪地上戳一下探探底下的虚实。
他继续走,继续喊路,继续用那根柞木棍戳雪。
每戳一下,都在算。
算的是距离,前面的倒木圈有多远,林子的密度有多大。
算的是时机。
他突然想起昨晚。
深夜时分。
恩公外出给了他一副夹子。
石小涛盯着那副夹子上密密麻麻的机关,喉结滚了一下。
恩公对他说:
“这种套子最早是从关里传过来的,原先是用来对付那些专门糟蹋庄稼的野猪王的。一头活了十几年的老孤猪,皮糙肉厚,寻常夹子根本夹不住,它能带着夹子跑出去二里地。所以老辈人就琢磨出了这种机关:夹子咬住之后,里头还有一层锁扣,越挣越紧,越挣越深。最关键的是这个......”
恩公把那根铁针从夹子的内侧弹出来。
“夹子触发的同时,这根针会从下往上弹射出去。不管是什么猎物踩中了,针扎进去的地方一定是最脆弱的部位。它的力道不算太大,但角度很刁,正好是猎物自己挣扎的时候会撞上的方向。”
石小涛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把每一个步骤都看进眼里。
恩公说:
“这套子有伤天和,我本来不想用,可这回不一样。咱们既要让曹家四虎知难而退,又不能让自己惹火上身。”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所以得找一个人来背这个锅,下套子是吕万山的招牌。绝户套这种歹毒的东西,全庆岭也就他敢用,到时候出了事,大家自然会往他头上想,这叫祸水东引。”
石小涛点了点头。
他没问恩公为什么要对曹连虎下手。
恩公说弄就弄,需要什么理由?
“下套的位置我已经选好了,就在老倒木圈里头,那里地势复杂,光线暗,猎物容易认不准脚底下的东西,放自然一点,别故意摆在显眼的地方。越是不经意地露出来,越像是他落下的。记住了吗?”
石小涛点头。
“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赵长河的眼睛在后头盯着,你要是没有万全的把握,宁可不动。”
石小涛忽然开口:
“恩公。”
“万一......万一我暴露了怎么办?”
“你会暴露吗?”
石小涛坚定的摇头。
“那就不会。”
此刻石小涛走在庆岭的山道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曹连虎正骑在马上。
他需要拿捏好那个火候。
捧他不是难事,关键是怎么捧。
捧得太轻了他不当回事,捧得太过又显得假。
好在曹连虎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他太傲了,傲到只要有人顺着他的毛捋,他就会自己把缰绳交到你手里。
他不是不会防人,是防人的那根弦只对不顺着他的人才有用。
只要你顺着他说,顺着他的节奏走,他的警惕心比一张宣纸还薄。
正想着,前头灌木丛里忽然动了一下。
石小涛脚下一顿。
猞猁!
是个机会。
于是他借着这个机会捧了一嘴曹连虎。
曹连虎嘴角微翘了一下。
这个反应落在石小涛眼里,他心头有数了。
他开始趁热打铁。
恩公说过他的枪法最强。
那么有傲气的人,如果遇到人质疑他的枪法,会发生什么呢?
于是。
石小涛开始激将,果然奏效。
可惜的是。
曹振山出来坏了事。
不过石小涛不急。
这次行动这么大,时间还有很多。
他需要一个单独的机会。
单独。
就他们两个人。
营地里火堆生起来的时候。
他擦擦手站起来走到曹连虎身边,躬着身子压低声音:
“二爷,方才那头猞猁跑的方向小的越想越不对。它没往深山里跑,往老倒木圈去了。
“那地方全是倒木,猞猁钻进去自己都会被气味绕糊涂,跑不远的。二爷要是趁现在杀个回马枪,天黑之前准能把它拎回来,等明儿正式开围,二爷提着猞猁回来,王局赵书记那边脸上也有光不是?”
曹连虎放下酒碗:
“你确定还在倒木圈?”
“确定!那猞猁跑的时候小的看得真真的,方向妥妥没错!”
曹连虎站起身抓起莫辛纳甘:
“走跟我走!”
成功。
可是。
曹连江也要去。
石小涛心里一沉。
老四要去。
但他不能拒绝。
而后。
石小涛按照之前的方法一路捧着曹连虎。
期待着能有什么破绽。
可惜的是这个老四邪门的很。
小心程度完全是曹连虎的百倍。
也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
曹连虎自己把枪口端了出来。
他自己支开了老四。
只让他和自己进林子。
就他跟曹连虎两个人。
机会。
老倒木圈里光线暗了许多。
石小涛走在前面,手在抖。
那猞猁的脚印断在了一片乱石坡上。
曹连虎端着枪沿着脚印消失的方向缓缓移动:
“小石头,你往左边绕一下把住那个口子,别让猞猁从侧边溜了。”
石小涛等的就是这句话。
“得嘞二爷!小的这就去!”
绝户套就埋在灌木丛后头一小片空地上,上面覆着薄薄的雪。
恩公教过他。
覆雪不能太厚,太厚夹子弹不起来。
刚好刚好是风吹过来能盖住铁齿又不会太重的那层厚度。
石小涛迅速扫了一眼地势。
曹连虎如果要封死猞猁的逃跑路线,最合理的走位就是绕过灌木丛从北侧压过来。
那条线上绝户套就在正中间。
他开始拨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