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有老四和向导跟着,认路不是问题。老四虽然枪法不如老二,可他那手观山辨向的本事,在山里头好使。“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太踏实。
自打上回从白毛风里捡回一条命以后,他对这山里的风吹草动就格外敏感。
想到石小涛,赵长河心里那根弦又微微拨动了一下。
可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得先按兵不动。
等灭害的事完了再说。
也想趁着这次的机会,试探试探他。
最好是......
赵长河把酒碗举到嘴边,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王仁绘这时候又开了口,话头转到了老四曹连江身上:
“对了老曹,你家老四今年多大了?“
这话曹振山还没接,曹连豹先抢了过来。
他把手里的土豆皮往火堆里一丢,两手一拍,笑呵呵地说:
“王局,要说我四弟,那可真是这个。“
他又竖起了他那标志性的大拇指。
“我四弟那人,从小就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兄弟几个,不是玩枪就是玩刀,再不济也是下套子、遛狗、撵牲口,全是硬把式。
“可老四不一样,他不爱动刀枪,就爱看书。那会儿生产队里头有个知青,箱子里带了一套老书,是线装的,纸都发黄了。
“我四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磨着人家把书借了来,天天晚上就着油灯抄,是真的抄,一张一张地抄,抄了好几个月,抄完了又去借第二本。“
王仁绘饶有兴味地问道:
“那都是什么书啊?“
曹连豹掰着手指头数:
“有《周易》,有《紫微斗数》,有《葬经》,还有什么《青囊序》,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反正是讲风水的。
“还有什么《奇门遁甲》《六壬神课》,反正我是看不懂,光是那书名我就念不利索。
“可老四愣是一本一本地啃完了,不但看懂了,还能自己推演。
“有一回他给我算了一卦,说我三天之内能捡着好东西,我还不信,结果你猜怎么着?
“第三天我进山,没开一枪,白捡了一头被雪滑下山坡摔断腿的狍子,肥得流油!“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王仁绘指了指曹连豹,笑骂道:
“老三你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屈了才。不过老四的本事我是相信的,这东西,你说它是迷信吧,可有些事偏偏就说不清楚。
曹振山听了这话,放下酒碗,正色道:
“王局说得对。老四那个人,平时话不多,可一开口,十句有九句是准的。
“老爷子也说过,咱们兄弟五个,老二的枪最狠,老四的心最细。老四看的事,从来不会差太多。这回临出发前,他还起了一卦,说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了一群飞鸟。
那些鸟儿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盘旋着,迟迟不肯落回去。
拴在外围的獒犬忽然集体竖起了耳朵,脖子上的鬃毛炸了起来,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们焦躁地原地踱步,铁链被绷得笔直。
曹振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眉头又舒展开来:
“估计是哪路猛兽,闻着咱们这锅里的肉味了,想来蹭顿饭。“
王仁绘点了点头,面上并无多少紧张之色。
有曹家兄弟在,什么样的猛兽来了也是送死。
赵长河却放下了酒碗。
他的目光越过火堆,望向林子边缘。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就在这时,林子边缘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人。
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跑掉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冷风一吹全支棱着。
棉袄的扣子解了两颗,下摆在风里呼啦啦地拍打着。
他跑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再跑几步又回头望一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跟见了鬼似的。
是斗富屯的人。
“不、不、不......“
那人跑到营地里头,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想说话,可舌头打了结,愣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曹振山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熊皮上,目光从头到脚把这人扫了一遍:
“你们庆岭的猎户,见了猎物都是这个样子的?猎物的脚踪都没见着,先把自己吓丢了半条命。“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赵长河,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怪不得上次围猎出那么大的事。“
王仁绘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
曹振山不是他的下属,是老爷子的人。
况且在这个时候,他还得仰仗曹家兄弟灭害,说重了不好,说轻了不如不说。
赵长河倒是先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人面前:
“铁柱,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那斗富屯的猎户叫铁柱。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几滚,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个来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
“来、来了。“
“来了?”
曹振山笑了一声:
“有东西跑到营地里来了?”
随后,曹连豹哈哈大笑一声:
“那正好,锅里的肉味不够浓,再添一道。是什么东西?野猪还是黑熊?来的多不多?要是一只两只的就不用劳师动众了,我自己去料理了就是。“
曹连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就去抄靠在树上的猎枪。
“不、不、不、是、是。“
铁柱急了,他越是着急,舌头就越打结。
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两腿一软,蹲了下去。
这个从小在斗富屯长大、以木讷老实出名的庄稼汉,此刻被恐惧压得整个人都佝偻着。
“来来、来了人。“
“来了人?”
曹振山愣了一下,很是不解:
“来人怕什么?又不是猛兽来了,你吓成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狼虫虎豹呢。“
铁柱蹲在地上,拼命地摇头。
曹振山端起酒碗,神色如常:
“我当是野猪群下山找食呢。来了人,是来投奔咱们营地的?还是路过迷了路的?“
“人......是你们的人。“
曹连豹一听,感觉情况有些不太对劲,急了,一把揪住铁柱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谁的人?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曹连虎,快死了。“
终于。
这几个字从铁柱嘴里蹦了出来。
说完这话,铁柱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塌塌地往下出溜。
曹连豹抓着他的衣领,呆愣在了原地。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曹连豹的手松开。
铁柱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啪。
曹振山手里的酒翻在了地上。
碗里的苞谷酒洒出来,浸湿了那张乌黑发亮的熊皮。
酒液顺着熊毛往下淌。
那只粗瓷碗在雪地里滚了两滚,碗口朝下扣在了那里。
曹振山的胳膊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捏碗的角度。
良久。
曹振山才反应过来。
他冲前一步,一把揪住铁柱的衣领,把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铁柱的脚尖堪堪点着地,脸涨成酱紫色。